凤二本来以为她只是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便没事了,却发现她在发高烧。
她昏昏沉沉地,每当有点气力睁开眼来,看见的都是大胡子凤二的那张脸,不,与其说她看见的是他那张脸,还不如说是他那双眼,毕竟他的胡子太多了,还真是看不清楚脸,那双眼却是很诱人的,常常闪亮亮的发着光,很是靠近的看着她。
还有他那双手,软软凉凉地,每次当它们贴上她的额头,就会让她舒服得忍不住从嘴边逸出一抹叹息,然后将脸主动地贴上那只手蹭啊蹭地。
这些小举动对她而言都是无意识地,生病的她迷迷糊糊地根本不知晓,可凤二好几次见到她似猫儿般的模样,让他不禁好气又好笑。
龙七亲自端来一碗姜汤,「还没退烧?」
「嗯,不过没那么烫了。」
「后天一早应该就到黔州港了。」
「嗯,知道了。」
「姑娘是说她住在黔州吧?」龙七看了凤二一眼,「你舍得把这姑娘送回黔州?」
凤二眉一挑,扯唇,「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这姑娘都跟你同床共枕了几天,你却没开口说要娶人家……这姑娘回到家中,恐怕会很不被待见啊。」
「我没对她怎么样。」
嗄?龙七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你开玩笑吧?」
「我有必要开这种玩笑吗?姑娘家的贞节很重要,我让她待在我房里是为了方便保护她,不是要欺负她。」
「可是你们都睡了好几天……」
凤二沉了眼,「注意你的措词,龙七。」
「我的措词怎么了?这船上哪一个兄弟不知道你们两个同床共枕好几天了啊?就算你当真没对她怎么样,可在别人眼中你就是已经对人家怎么样了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就算她是清白的,也不可能是清白的……懂吗?」这小子,不会连这一点人情世故都弄不明白吧?
「所以我才要你闭嘴。不只你,你得负责让所有人闭嘴。」
「就算大家都闭嘴,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无端失踪这么久,你当她能没事?整个黔州的人恐怕都不会信她还是清白的!」
「所以?」
「所以,你当真不娶人家?我知道你还没娶妻,我也猜得出来你可能家世很好,也许这姑娘配不上你的家世,但当个妾总行吧?」
凤二的黑眸一沉,「她已经有未婚夫,你就不要乱点鸳鸳谱了!何况,她说过她不喜欢我这种大胡子叔叔,你不是亲耳听见了?」
好吧,他是亲耳听见了没错。
龙七皱了皱眉,「你确定她未婚夫还会要她?」
凤二端过他手上的姜汤在唇边吹了吹,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不确定。但,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别人的未来而担忧,他一再出手救这姑娘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跟男女之情无关。
何况,人家姑娘又不喜欢他……
「喂,你不会是嫌弃人家吧?人家姑娘虽说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清雅秀丽。是,她个性是烈了点,和那些老端着的名门闺秀是有点差距,但本大爷就爱这味,你若不想要她,那我龙七要了。我可以马上娶她为妻,只要她愿意。」
「我不愿意。」虚弱的嗓音幽幽地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一听到声音,龙七开心的咧了咧嘴,朝她走去,「姑娘你终于醒啦?怎么样?身子有没有舒服些?」
朱晴雨扯扯唇,觉得全身上下都冒着一股热气,「我怎么了?」
「发烧了,张哥说可能是你的手伤感染了,再加上你之前待在海里挺久的,身子骨本就不太好,便发起热来,热散了就好,你既然醒了,多喝点热姜汤驱驱寒气,应该就没事了。」
朱晴雨点点头,「谢谢龙老大。」
龙七被她这么温柔的道谢,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那个,你听见了吧?我刚刚对凤二说的话是当真的——」
「龙老大,我已经订亲了。」朱晴雨很快地开口打断他,「也许这一次回去这亲事就黄了,但,无论如何,在范哥哥没有开口先说不要我之前,我是不会背弃他的。」
还真是个懂事又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若他是她的未婚夫,是断然不会因此退婚的,可这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呢?看来这姑娘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爷懂了,姑娘好好休息吧,后日一早姑娘就可以回家了。」
「谢龙老大,龙老大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姑娘这么说,我龙七倒真不好意思了,没管理好下属,还让姑娘受惊又受伤,姑娘真要谢就谢凤二吧!」说着,龙七便挥挥手走出舱房。
龙七一走,凤二看了她一眼,把方才龙七端来的姜汤递到她面前,「喝完它。」
朱晴雨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肚。
方才面对龙七,她一张口就可以把话说得一串一串的,此刻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她倒是词穷了,不知该说什么,事实上,打从听见他说他没对她怎么样开始,她就说不出心口上的那股窒闷代表什么,明明他说的都是实情,可不知为何他的反应却让她有股被嫌弃的感觉……
是了,嫌弃。
刚刚龙七说的没错,这男人虽然好心地一再救了她,却压根儿没有想纳她的心思,那日说要让龙老大准备婚事洞房也是说笑罢了,这本来也没什么错,在现代,没有一个女人会因为和一个男人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几天就会赖着人家娶她。
这里虽是古代,但她不是什么大家世族的千金,他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官家少爷,什么毁姑娘清誉这样的词用在她和这个海盗身上好像也不适当,但……他竟然嫌弃她?好吧,她觉得自尊心有点受伤了,就是这样而已。
明明该是她嫌弃他的,没想到他也压根儿瞧不起她,是因为这样的认知让她不太舒服吧?所以她的胸口老闷着?
「你姓朱,不会是黔州第一钱庄,福德钱庄老板朱光的女儿吧?」
闻言,朱晴雨一怔,呆呆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这男人是巫师吗?难不成他除了会观星象还会算命?「你……怎么知道?我作梦时说梦话了吗?」
她非常确定自己没有提过家世,毕竟这批人是海盗,她怎么可能会对这些人泄露自己的家世及身分?怕被绑架勒赎是一回事,怕这些人知道她是谁上岸后到处乱说乱传这件事倒比较让她忌惮。
凤二扯唇笑了,「不,你刚刚说的。」
「我刚刚哪有说……」朱晴雨一呆,努力回想方才自己可有说了什么话,明明就没有,她只是回答他的话罢了,该死!她中计了!「你……你卑鄙无耻!竟然趁我生病了套我话?」
凤二也不否认,还不住地点点头,「果真发着烧时,人的脑袋瓜会变笨。」
「就跟你说我姓封,不姓朱!」
「是,疯子的疯……」
「就跟你说不是疯子的疯……」
她恼羞成怒的要伸手打他,纤细的手才刚刚扬起便让他抬手给轻轻按住。
「不要乱动你的手,你忘记你两只手都受伤了?」他皱眉,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痛吗?」
这男人,有必要问句话都那么温柔吗?
「不……痛。」就算会痛,被他两只大手温柔地抓着,也不会觉得太痛了吧?她微红着脸把手给抽回来。
凤二又看了一眼她纤细的手腕,「我再帮你涂点药吧,留疤了可不好。」
「不用了,留疤也没什么。」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就是没打算再让他瞧。
「怎么就没什么了?就不怕你未来的夫婿嫌弃你?」凤二没好气地道:「还是你故意要让我感到内疚不安?留着疤好气我?」
朱晴雨连连点头,「嗯,你怎么知道?是啊,我就是要留着疤,永永远远记住,曾经有个男人对我这么坏。」
凤二好笑又好气的挑高了眉,「值得吗?为了记住我,还故意要在手上留块丑丑的疤?你这姑娘算术不太好吧,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也干?」
朱晴雨努努小鼻子,「我其他可能不行,但算术可精得很。」
尤其来到这个连九九乘法表都没人会的古代世界,她光算术这一门技艺就足够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吧?何况她本来就是学管理的,会计学、成本会计的成绩也是一等一的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此,老天爷才让她穿来古代就是个钱庄千金,这职业根本是为她量身订做来着。
闻言,凤二的黑眸微闪,「是吗?倒没听说过朱家的千金有这项才能……」
「你们这些海……海上成员都是混海上的,哪能听说过那些商家小姐的小事?」朱晴雨说完,又觉得不太对的看他一眼,「为什么你好像对黔州很熟?一个朱姓就可以让你猜到我的父亲是朱光……你不会刚好也是黔州人吧?」
越说,朱晴雨越觉得可疑。
难不成黔州姓朱的就只有她爹这一家?不可能吧?
「那倒不是。」凤二淡笑,「只不过本人见多识广而已。」
「我不信。」
「不信又如何?」
「整个黔州,又不只有我爹姓朱,你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凤二看了她一眼,走到一旁的柜前拿出她先前落海时穿的衣服递给她,衣服上头还放着一个粉色的绣花荷包,上头绣了一个「福」字,「这是那天你换下的衣服及和衣服一起落下的荷包,我已经清理好了,回家前你可以换上。」
朱晴雨接过衣服,瞄了摆在最上头的那粉色荷包一眼,应该是原主平日在用的没错,虽然她印象不深。
「你想说什么?」不过就是个绣着福字的荷包,能看出什么端倪来吗?
「见了这个,你还是不明白我是如何猜到你身分的?」
完了!他现在是在考她吗?身为朱家大小姐,她究竟遗忘了什么?朱晴雨努力瞪着那个荷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需要知道什么吗?」她故作镇静地眨眨眼。
或许是原主当真太宅了,宅在家里不闻天下事也就罢了,还不闻家中事?否则,她又没失去原主的记忆,怎地被大胡子一问还一头雾水起来?
凤二淡淡一笑,「这个绣着福字的荷包是今年新年时福德钱庄请城里最好的绣娘绣制而成,专门送给钱庄大客户们家中女眷的新年贺礼,为表诚意,每个荷包除了福字,背面还分别绣上各家的姓氏,收到的众女眷都欢喜得很……你这荷包的背面绣的是个朱字,我就随口 就一个荷包而已,一个海盗竟然可以把她的家世猜出来,也不知是她太蠢还是这男人太精明?他不会是把这港口沿岸大户人家的户口全都给查得清清楚楚吧?
古代的户籍制度有这么厉害?
就算有,这男人为什么可以拿得到这么详细的名单?
「你真的是干海盗的?」朱晴雨狐疑的问。
凤二的黑眸闪了闪,「不然呢?」
「我以为你是黔州某城县太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朱晴雨摸摸鼻子,假笑两声,「竟连我家钱庄送大户女眷荷包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你都知晓。」
「我知道的,可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更多,就算当海盗,也可以当一个称职专业的海盗。」
朱晴雨点点头,不跟他在这话题上绕,免得到时穿帮的是她自己。
不过这事,怎么想都觉得诡异!就算身为海盗得摸清那些官员大户人家的底细及来头,可连原主家的钱庄过年送给大户人家女眷的荷包样子都知晓?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可,人家不说,她也不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家说不是?
何况,她可连刀怎么拿都不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