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男装,样式很简单,就是一件内外衣及束带,尺寸大很多,但此时此刻没人会在乎这个,有干衣服换穿不必湿漉漉的一身,已经幸福得像在天堂。
她换衣服的时候,凤二离开舱房一会,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呼呼的姜汤递给了她。
「喝下去,别生病了。」他说。
接过来时,她的手还在微微的颤抖,掌心里的温热在刹那间温暖了她,不只她的手,身子,还有她的心。
此时此刻,还会在乎她会不会受风寒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眼前这一位了,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男人对她一见钟情才会待她如此好,多半是这男人就是个天生体贴人的,和他那双电眼一样,根本女性杀手。
朱晴雨双手捧着碗,低头一口一口喝下去,热热辣辣的液体顺着她的喉间滑进她的胃,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在沙漠中如逢干霖的感觉,在这一刻彻底展现无疑。
是啊,这男人说的一点也没错,除非她有更好的选择,否则,她只能选择信他了,他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跟这男人睡同一间房,至少表示没有其他男人敢跑进来欺负她。
可,这男人真的靠得住吗?
这个问题,一直到她躺在卧榻上一个时辰后,都还不断的在她脑海中盘旋着。
夜很深了,平静的海面上除了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就再也听不见其他……
噢,不,还有身旁躺着的男人的呼吸……
舱房内的卧榻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他那厚实的臂膀会碰到她的肩,因此她背过身侧睡,动也不敢动一下,就怕不小心惊动了这男人,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窗外的月光温温柔柔地照了进来,是舱房里仅有的幽光,朱晴雨望着望着,想起在现代的亲人来,眼底氤氲着一抹雾气,让她眼前一片蒙胧,鼻子酸酸地,忍不住轻吸了一下,这一动,兜在眼里的泪便跳出了眼眶,滚落到她的颊面上。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呢?
她好好一个现代大学生,才刚从学校毕业呢,就莫名的跑到古代来,还是一个不知名的朝代,这样就算了,哪里不好穿,还直接穿到海盗船上来,让她想逃想跑都没地方可以逃可以跑,这不摆明着就是羊入虎口吗?
她真的会没事?
人活着,总要做坏的打算,譬如趁人不注意时再跳进海里死一回?
也许她可以就此回到她的现代世界去?电视上不都是那样演的,要天时地利人和……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也许真的是可以的,若真要等这艘船在黔州港靠了岸,也许她便要错失了穿越回她本来世界的良机?
若真的再死一次也不行,她注定了要在这里当朱家大小姐,那最坏的打算就是这个叫凤二的当真没脸没皮的要了她,让她真成了他的女人,也好比被一堆男人分享来得强……
又若,他真能保她无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才想着,身边的男人突然侧过身,张臂横过她腰间一把将她的身子给揽进怀里——
朱晴雨惊喘一声,差点惊叫出来,吓到眼睛瞪得老大。
这男人,不会真想要出尔反尔吧?正想着如果这男人真打什么歪主意要怎么对付他才好呢,耳边已经传来他优雅低沉的嗓音——
「你这女人可不可以安静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哭鼻子,吵得爷都睡不着觉了,你的脑袋瓜子就不要再乱转了,爷说过保你无事你就不会有事,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快睡觉!再不睡,爷把你扔出去走廊上睡!」
他说话吐出的气息就吹在她的耳窝和颊畔,虽是不经意地,却惹得她整个人都僵直了起来,心口也蓦地一缩。
「你放开我。」她轻轻地扭了一下身子。
「不放,除非你安静下来让爷可以好好睡觉。」
她又动了动身子想挣开他,这会明显多用了点力气,他却把她抱得更紧,勾起的唇角轻轻地附在她耳畔道:「你乖点,现在外头这么安静,你若真乱吼乱叫的话会让听见的人误会的。」
「你这样我怎么安静?」
「为什么不行?难不成因为爷这样抱着你,让你芳心大动?」
什么跟什么?这男人也未免太自恋了吧?可他的话还是让朱晴雨瞬间红了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嗔怒道。
「不想爷胡说八道就快睡觉,再吵得爷难以入眠,爷清醒了,可难保不会想找点乐子来做——」
「下流!」她火烧着脸斥了他一句打断了他的妄言,身子却乖乖地不敢再乱动,没有笨得去捋虎须。
凤二见她不再乱动,唇角勾了勾,松开了抱住她的手平躺回去,舱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朱晴雨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大口气,整个紧绷的身子刹那间往下一沉,本来悬空的腰贴紧了卧榻,软了松了舒服了些,竟难得有了一点睡意。
「你真能保我清白?」
「不能。」
朱晴雨一愣,好不容易有点想睡而闭上的眼又勉强睁了开来,微微侧首去瞧身边的男子,「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我跟你一起睡,是真的想要抱我?」
像是从鼻子哼出气般,凤二吐了一句,「我凤二要抱什么女人没有?」
「那你方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凤二好笑的提提唇,动也不动地回了她一句,「姑娘都跟我同床共枕了,难道还能对外说自己是清白之身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如今说话思考都得带点对方的古代思维才行。
但明白归明白,却不代表她就会赞同且随波逐流。
「自然是清白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答,凤二有点意外的看向她。
「姑娘倒是洒脱。」要不是他之前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她寻死觅活的还要再跳一次海,或许他还有可能信她一次。可现在,他的语气中是带点嘲弄的。
「公子不会以为把我从海里救上来,我就得以身相许吧?」
「这若在官家或是名门,也是人之常情。」
「公子是怕我赖上你?」
「我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放心吧,公子,我不是被男人拉下手抱一下就会赖上人家的那种女人。而且,我已经订亲了,不缺男人。」
订亲了?
那……应该更惨吧?这姑娘的脑子是还没转过来吗?
「姑娘订亲了却失踪这么多天,还被海盗给捡了,姑娘以为,人家不会上门退亲?」
「退亲?」朱晴雨一愣,想起了在古代的确可能因为对方失踪而被退亲,不被退才是奇事,「那……嗯,再好不过。」
反正,她也不想嫁。
那是原主的未婚夫,又不是她挑的,可以因此不嫁,也是好事,免得她回去还得想法子应付这桩亲事。
闻言,凤二再次意外的看向她,「姑娘可别想不开。」
怎么想,这姑娘的回答都不怎么「正常」……
「我想睡了,公子。」
现在不会是嫌他吵吧?凤二的脸微僵了一下。
「晚安,公子。」朱晴雨再次阖上眼,安心了。「今日……谢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这声谢,来得意外,让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不过……
听起来还是挺受用的……
风声狂鸣,凤二是被剧烈的晃动给摇醒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睡在身旁的女人一眼,见她没被摇醒,或是又吐又哭的,只觉得莫名的庆幸。
望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外头尽是一片漆黑。或者,现在根本还是深夜?
以这艘大船吃水的深度,除非是有暴风雨或是撞到什么东西,否则晃动的程度不会如此剧烈。
这不寻常。
因为不寻常,凤二几乎是想都没想地便起身下床,随意拉了件外袍给披上,便大步走出舱房。
门一开一关之间,狂风灌入,竟让人有些站不住脚,凤二微皱着眉往外走,见甲板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在龙七的指挥下拉船帆的拉船帆,下锚的下锚,收东西的收东西,忙成一团。
「动作快点!」龙七个子壮,又是个练家子,虽船晃得厉害依然稳如泰山的站在船中间指挥若定。「快点下锚,不然再转下去我头都晕了!」
凤二朝他走了过去,衣袂飘飘,身形虽没龙七壮硕,每一个步伐行得却极稳,半点未见狼狈之相。
「怎么回事?」
「你睡得倒沉,船都转半天了,你现在才醒。是不是昨晚被那姑娘累的?」龙七见到他,忍不住嘴贫的打趣道。
凤二也发现了,海上风大是没错,可是这艘船却被吹得在原地转圈圈,虽然船转得不快,但眼前的情况的确很诡异。
他蓦地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天空,本来明亮的星辰竟是隐晦无光,不知从何而聚的浓厚云层几要遮蔽住月光。
「不太对……」凤二皱起眉,「这天象看来竟似将有一场暴风雨……」
「暴风雨?不会吧?」行船在外最怕遇见的就是暴风雨,就算准备得再万全,也很难保证不出事,自然是能避则避,「这暴风雨怎么说来就来呢?」
「这里离黔州港最近吧?加速前进,能有多快就多快。」
「也只能这样了。」龙七拿出罗盘和航海图,想找个最近的航道行走,未料这罗盘一掏出来,让他再度傻眼,「凤二……」
「如何?」
「你来瞧瞧……这是怎么回事?」龙七瞪着手上不住转着圈的罗盘指针,「我是不是见鬼了?我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
凤二走上前抢过他手上的罗盘,眉头皱得更深了,何止龙七没见过?他也没见过!
「凤二,你说,我的船在转圈圈是不是跟这罗盘在转圈圈是一个理?是被海神给扯住不动了是不?我龙七平日在海上对海神敬之重之的,这没事海神突然扯我的船做什么……」说到此,龙七突然骂了一句脏话后,看了凤二一眼,「该不会是因为那个被你捞起来的……」
「闭嘴!别胡说八道!」凤二轻斥一声。要是这话传出去,那女人的小命还保得了吗?
「我最好是胡说八道……」虽龙七也不太信那些江湖传言,可是他没事也不会去故意招惹可能的麻烦,「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是那女人命中带衰……」
「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你这老大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我唯恐天下不乱?」龙七用手指着自己,嘴巴张得老大,「好,那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快找个港口靠岸!」
「好啊,凤大军师,你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走?我听你的。」龙七的话刚落,船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差点让他这个壮男也跟着摔出去,不由得扬声朝另一头吼,「他娘的咧!你们这些没用的,锚到底下了没?」
「老大,下了,可没用啊,风太大了!」另一头有人回应地朝这边低吼,就怕他家老大没听见。
「把备用的锚一块下了,稳着点!」
「知道了,老大。」
凤二摇摇头,「别下锚了,我们得快点找到港口靠岸。」
「那也得先搞清楚方向啊!现在我连方位在哪都搞不清楚了——」把乱转的罗盘再次拿出来晃了晃,龙七再一次皱眉,感到一丝邪门,「凤二,你真不觉得这事有点邪门吗?你说这好好的罗盘莫名其妙就失灵了,怎么就不古怪了?」
「荒谬!世上哪种东西用久了不会坏的?」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你就没想过这女人或许真是个不祥的?一点都没有过任何怀疑?」
「没有。」
「……你昨夜跟她共处一室,就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的?」
「没有。」凤二没好气的挑眉,「你可以再迷信一点,干脆说我被那妖女附身了,这样会不会更有说服力?」
「喂,你——」嘴巴张张阖阖半天,龙七真快被他气死,「是是是,我荒谬又迷信,我就是没听说过有人把罗盘用坏的!就算有,我用了十几年的罗盘为何刚好在那女人上船后就坏了?要不是罗盘坏了,我何以会分不清东西南北?这女人的出现本来就玄,在那种四面八方都望不见陆地的海里飘半天还能活命不玄?」
凤二斜睨了他一眼,「要我说真话吗?」
「废话,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听你说假话?」
「我觉得身为一个海盗船老大却半点不懂观星航海这事更是玄。」
娘的!就知道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转个弯又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