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咧!」
短短一路,适可是阿碧最常说的话了。
从岩城走官道通往邻县的道路似乎越来越难走,马车颠簸不已,让朱晴雨想吐,阿碧又拍背又递水的,眼睛却不时地望着车窗外。
马车的窗帘之前让朱晴雨给拉开,觉得吹吹风可能会比较不想吐,但很显然成了反效果,从喉咙里不住涌起的一股子腻味本来硬是憋住,被这突来的凉风一吹,头疼又晕,那股子腻味好几回都要从她嘴中溢出来。
不该的……她从来不晕车的!难不成是刚刚吃错了什么东西?
「小姐,停车歇会吧,出去透透气好不?奴婢看您很不舒服。」阿碧说着,又朝车窗外望了一眼,不时地皱皱眉头,拍着朱晴雨后背的手却没敢停下。
阿碧这坐立不安的举动,朱晴雨就算身子不适也都看在眼里,在阿碧望向窗外的同时,她也望着窗外。
此处应是城与城的交界地带,除了被来往的马踢踏出一条路径外,一旁都是荒烟蔓草。
若要谋财害命,或是杀人弃屍,这无疑是个好地方。
难怪一整路阿碧心神不宁……
终究,她也是个背叛者?不想认也不行了吧?
「阿碧……」
「是,小姐,您要叫车夫停车吗?奴婢来叫——」阿碧正要起身往前叫唤车夫,一把匕首却突然抵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吓得她惊叫出声,「小姐,您想干什么?您要杀奴婢吗?奴婢做错了什么?」
「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人?」虽然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的是她,但朱晴雨确定自己的手很虚弱无力的在抖,不只手在抖,此刻的她全身都在冒冷汗。
她可是第一次拿着刀子搁在人家脖子上啊!哪来什么杀伤力,她不要失手把自己弄伤就很不错了!可再怎么样也得做做样子虚张声势一番,不然等死吗?那可不是她的作风!
「小姐,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阿碧没想到她家主子会突然拿刀相向,动都不敢动一下,因为那匕首直接靠在她的脖子上,马车颠一下,那利刃好像就会刮下一道血痕,「小姐,您先放下匕首好吗?奴婢已经流血了吧?这样一直流血奴婢会死的,小姐真想杀了奴婢吗?」
朱晴雨忍住全身的无力与颤抖,冷冷地看着她,「你不该死吗?说!是谁派你到我身边来的?」
阿碧哭了出来,「奴婢没有,小姐,奴婢真的没有要害您。」
「你以为整路上你心神不宁,一直探头探脑的望着窗外,本小姐不知道吗?」若没做亏心事,岂会如此坐立难安?
「不是的,小姐,奴婢只是看范大人的人好像没有跟上来,这不太对劲啊!奴婢真的没有要害您啊!马车驶得太快了,这一路又没见到范大人的人,奴婢只是觉得很不安——」范离的人没跟上?朱晴雨的心里暗叫一声糟。「范离的人没跟上,恐怕是你让人干的好事吧?」
「奴婢没有,小姐,您听奴婢说——」
朱晴雨打断她的话,「你当我是笨还是蠢?上次没害死我,现在又想再害我一次?我究竟跟你有什么仇?上次你哭哭啼啼跪在地上要我相信你,好,我信了,结果呢?你还要再犯一次错?刚刚你是不是在我喝的水里加了什么?快说!」
要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因为身子不适而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奴婢真没有!」阿碧冤枉地哭道:「奴婢若要害小姐,给小姐吃什么东西,在府里就可以做了,何必跑到这荒山野地里?」
朱晴雨淡淡地扯唇。
是啊,她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因此选择相信这丫头……
可她想得到的事,其他人怎么会想不到呢?
「府里到处都是人,你要是对我动手脚,自己也跑不掉,出来就不一样了,说一句在路上遇见盗匪就撇清了干系。」
「真不是这样的!」阿碧急红了眼。此时的她已无暇顾及窗外,毕竟那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随时可能会刺进她喉咙里。
马车依然快速往前疾驶,前头的车夫似乎浑然不知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事,朱晴雨手中的匕首却因马车颠簸了一下而往阿碧的脖子里陷进一分,鲜红的血瞬间汩汩而出,漾花了朱晴雨的眼。
红色的血!是红色的血!
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满满的海里都是红色的血……
该死的!她觉得呼吸困难!梦境中几乎要窒息的痛苦再度朝她席卷而来,让她顿时胸闷头晕,眼前的视线全都变得模糊……
朱晴雨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就几乎要抓不住匕首了……
「小姐,您怎么了?」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朱晴雨的手腕,很紧,还有一股力道拉扯着她手中的匕首。
「把匕首给奴婢吧!小姐!否则您一个不小心会伤到自己的!好吗?小姐?」
嘴里说的是问句,但阿碧却是死命的抓紧朱晴雨的手,那刀锋可是向着自己的,是生死攸关的事,小姐毕竟是小姐,气力应该没有自己大才是,就抓紧点,抓紧点就会没事的!
「小姐,您先听奴婢说好吗?奴婢觉得这马车不太对劲,奴婢一路唤车夫慢点,这马车却越跑越快……这里奴婢来过几回了,旁边不是山壁就悬崖,马车驶得如此急,不是车夫有问题,就是马出了问题……小姐,您有在听奴婢说话吗?您先放下匕首,奴婢去前头看一眼……小姐?」
匕首从朱晴雨手中滑落。
阿碧究竟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看得见红色的血在大海中不住地飘散,越来越来,越来越红……
蓦地,朱晴雨的脑袋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倒在阿碧怀中——
「停车!快停车!听见没有?」阿碧在车里大喊出声,「张虎!张虎!你听见没有?小姐快昏过去了!你快给我停车!」
前方无人应答,车声轰隆隆地,阿碧不得不将朱晴雨的身子先放倒在位子上,探身往前拉开前方的车帘,「张虎,我说话你没听见吗?你是咙了还是哑……」
驾车的位置上,竟空无一人。
而前方的路一眼望去,不是悬崖就是峭壁……
天啊!阿碧惊叫出声,坐回位子上紧紧抱住自家主子,吓得泪流满面,「小姐,您快醒醒,我们得跳车才行!小姐!驾车的张虎不见了,那马像是受了惊吓似的不住往前奔,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要死!您快醒醒好吗?奴婢死了不打紧,小姐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啊!您不是要找上次害您的仇人吗?您若就这样死了,您不会不甘心吗?小姐!」朱晴雨被这丫头又摇又晃地,昏昏沉沉的微微睁了眼——
「你知道是谁干的?」
「奴婢……」
「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说?罢了……都要死了,知道是谁干的又有什么用……」朱晴雨再次闭上眼睛,身子沉得半点气力也没有。
天知道是被下了药还是怎地?之前她全身无力又好想睡,后来的呼吸困难及沉闷的窒息感她倒是不陌生,套句现代用语,她应该是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之类的病,若是在现代应该吃点药再休息一会就会恢复过来……
可在古代,在这里,在此刻,她觉得自己难受得就要死了……
会死吗?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多读点有关医类的书籍!或许还可以勉强自救一下!如今,却只有听天由命了……
若真就这样死了,她是不是就可以穿越回现代去了?
若是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好怕了。
只是……
大胡子那张脸又晃进她脑海,他的笑,他的眼,他的眉……
她看着看着,竟莫名地和荣小公爷那张脸重叠了……
荣小公爷比大胡子俊得多了,笑起来魅惑人得紧,还好温柔,那天在马车里说的话,她每每想起都要心动得脸红红……
若死了,就见不着他们了吧?想着,竟觉得不舍。
人家都说要死之前会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爱最在意的人,没想到她最爱最在意的人竟是他们两个?这真的太扯了……
阿碧见状,紧紧地抱住朱晴雨,泪不住地掉,「奴婢说就是了,小姐您可要撑住,不然就听不见奴婢说话了……想害小姐的人,是京城董家大小姐董齐芳,也是奴婢之前待的主家。奴婢之前在董家犯了错被发卖,是小姐您将阿碧买回来的,奴婢一直感念小姐的恩情……」
「奴婢从来都没想过要害小姐,可是奴婢的家人还在京城,董家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人,我们根本得罪不起,所以……董大小姐无意间得知奴婢在朱府当差,便派人找上了奴婢,让奴婢做内应,报告朱府大小事……」
「小姐,奴婢是真不知道董大小姐会为了范公子对您做出那种事,她说过她不会真的对您怎么样的,她的目的只是希望范公子可以退亲,因为她对范公子一见钟情,奴婢真的没想到她会让小姐遇见这么可怕的事……」
「您信奴婢吗?小姐?您这究竟是怎么了?快醒醒啊!」阿碧见怀中的主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又开始摇晃她,「您有在听吗?小姐?」
「听见了……只是睁不开眼了……」朱晴雨觉得身子沉,眼皮沉,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握住了阿碧的手,「阿碧,我信你……对不起,刚刚错怪你了……」
「小姐!」阿碧呜呜地哭了出来,紧抱住自家主子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她的耳边传来有人的呼喝声——
「朱晴雨!快跳下马车!听见没有?」
闻声,阿碧赶紧掀开马车后面的帘子,看见后方追赶而来的竟是荣小公爷!她又惊又喜,奔到车边对他大叫——
「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她现在根本动不了!奴婢不敢抱着小姐跳车,奴婢怕小姐会受伤,荣小公爷,奴婢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什么?该死!凤晏朝她吼,「你们在马车里等着!不要乱动!」
「好的,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小姐。」说着,她回身紧紧抱住朱晴雨。
朱晴雨的眼皮掀了掀,气若游丝地说:「傻瓜,你放手……」
「奴婢不放!」不管是因为恐惧或是不安、愧疚,都让她无法在这一刻放开她的手。
「你现在跳车还可保命……」
「不!小姐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车内的人坚持着,车外的人也努力撑着渐要体力不支的身子。
凤晏不住拉扯着缰绳让胯下的马可以跑得更快些,让他可以顺利追赶上朱晴雨的那辆马车……
就差一点了!他铁定可以办到的!
终于,到了够近的距离,凤晏从马背上使出轻功一跃飞身进了马车,伸手便将阿碧怀中的朱晴雨抱进怀里——
「我抱着你家小姐出去,你——」以现在的状况,他没办法同时带两个人,正犹疑间,就见阿碧已移动到马车后门边上。
「荣小公爷,您照顾好小姐就可以了,奴婢自己跳下车!生或死,都是奴婢的命!」说着,闭上眼睛便往马车外跳。
「等……」凤晏想要叫住她已然不及。
只见阿碧跳下马车后在石地上滚了几圈便一动也不动。
他的马一直紧紧跟着马车,像个死忠的奴仆,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主人而去。
而就在此时,车轮突然传来匡啷一声,整辆马车剧烈摇晃几下,往左边倾斜而去,耳边彷佛可以听见拼接马车的木料被震坏的碎裂声。
凤晏深吸口气,紧抱住朱晴雨的手臂已淌下几滴血,但他管不了这许多,就在这辆马车疯了似的将冲撞上一旁的山壁之前,他抱着她提气冲出了车顶,再一个凌空飞跃、回身,落坐在朝他奔来的那匹白马背上……
他粗喘着,沉重的气息不受控的频吹送到他怀中女子的脸上,一头散乱的黑发因逆风而缠绕上他的脸,遮蔽了他大半个面容,只露出一双透露着担忧和略微痛苦的黑眸,担忧是因为怀中的女人,痛苦是因为他身上被扯裂开来的伤口。
朱晴雨再次睁眼时,看见的就是这张被遮去大半的脸和他的一双眼睛——
「凤……二?」迷迷糊糊之中,她轻轻地从唇间逸出一个名字。
这声叫唤,让凤晏一个愣怔,见到怀中的女子竟然睁开了眼,紧绷的俊颜终是扯开了一抹笑暦——
「丫头,臭丫头……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或哪里不舒服?」一连串的问话,全是对她浓浓的关心和担忧。
朱晴雨的眼,却看见他胸口渗出了血……
鲜艳刺目的红色的血……
她再次感觉到一口气喘不上来,难过地不住喘息……
「你怎么了?丫头?丫头!看着我!」
凤晏急切的叫唤着怀中的人,怀中的女子终是动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