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车,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漂亮得很高调。那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朱晴雨一起吃饭的凤晏。
黑暗的角落里,一辆低调到不能再低调的马车,躲在乌漆抹黑连月光都照不到的一处,里头坐着一个人正静静地观察着那杵在酒楼门前的几拨人马,手里的佛珠滚动着,似在盘算着什么。
事情,似乎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棘手……
不过是一个朱府千金,一个不讨未来夫婿喜爱的姑娘家,不知所踪好几天又衣衫不整的让人从海边捡回来,究竟何德何能让范家不愿直接退了这门亲?这便罢了,那朱晴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开口退亲了,范离却是不愿?他实在看不明白,这出戏究竟是想怎么演。
更令人意外的是,怎么冒出个荣小公爷来了?那个在京城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不知云游到哪去,一生只懂得玩都不顾家的纨裤子弟,为何突然跑来凑这热闹?是嫌着没事干吗?跑来黔州这里找乐子?
瞧那荣小公爷对朱大小姐频频顾盼的模样,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有没有搞错?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他荣小公爷也想要?或者根本就是想与之一夜春宵罢了?若是后者,那还好办些,等小公爷玩过了也就放手了,可若不是,那岂不麻烦?
「公子。」马车外走近一名平民装扮的人。
「查清楚了没?除了范离,还有谁在查这件事?」
「查清楚了,是荣小公爷的人,虽然刻意不让人知晓,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
被叫公子的人轻哼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们有多了不起似的。一个姑娘家都搞不定,尽替我找麻烦!」
来人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头低到不能再低了。他们也不想好吗?天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可以让一个昏迷中被丢进大海里的姑娘活着回来?这当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恕罪。照理说,这朱大小姐不可能还活着……」明知说出来会被骂,但他们真的很无辜啊!
当初这位京里来的公子找上他们这些岩城的地头蛇办事,出的可是天价,好巧不巧地,另一个兄弟也刚好接到了一个要绑架朱大小姐的活儿,两单生意要的都是同一个人,赚的可是两大笔银子,自然没有不接的理。
也不知道朱大小姐究竟是怎么得罪这些来自京城的富贵人家?但生意就是生意,只要钱够多,多脏多黑的事他们都会干,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被丢进海里的姑娘可以活着回来……光想就让人冒足冷汗。
「不可能?那现在坐在那辆马车上的女人是鬼不成?」想到这个他就来气!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事,竟出了这等细漏,叫他如何向上面交代?想到上头若怪罪下来他就头皮一阵麻。
「这个,小的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当初你们就该一刀把她给砍了!」
「这……公子,意外落水和被杀是不一样的,当初是您说不要节外生枝,这才全须全尾的把她给扔进海里……」这不全照他的意思做了?却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所以这一切都是本公子的错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男子轻哼了一声,「无论如何,都得在上头发现这事之前处理好,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在这里混下去!」
这人终是微微抬起脸来,「公子打算怎么做?」
「附耳过来……就这么办……」
*
那辆华丽的马车自始至终都在后头跟着,一直跟到朱府,凤晏亲眼见朱晴雨下了马车,在丫鬟的陪伴下进了朱府,这才让车夫驾车离去。
这点,朱晴雨自是注意到了,心里头暖暖地,虽说她一路有范离派的人护送,但荣小公爷此举却显得很是贴心与温柔。
马车上的阿碧却眉头深锁,几次扯开帘子往外望,等进了朱府,她才忍不住问道:「小姐,刚刚那位荣小公爷为什么一路跟着我们啊?」
「可能是怕我们遇见什么危险吧。」
「有范公子的人在,安全着呢。」阿碧努努鼻子,「小姐,奴婢刚刚听人家说,您退了范公子的亲……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范公子对小姐那么好——」
「就是因为他对我很好,所以我才不想为难人家,陷人家于不义,主动开口退亲是成全他的好,现在大家都知道亲是我退的不是他,以后各自嫁娶皆不相干,他们范家也不必担上不义的罪名。」
「可是小姐,那您怎么办?您都那样了……」阿碧说着低下头去,咬咬唇,不敢再说下去。
朱晴雨好笑的看着她,「本小姐怎么样了?除了受了伤差点被淹死以外,本小姐什么事也没有。」
这样就够惨了好吗?虽说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
「就算是这样,可大家都不这么想……」
「别人要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与本小姐无关。」朱晴雨边说边往里走。
「怎能无关呢?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小姐就嫁不出去了啊。」
朱晴雨失笑的看着她。
阿碧好像很执着她可不可以顺利嫁出去这点,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在古代,女子若失了名节,一生就完了,因为古代女子的一生都系在所嫁的人身上,右嫁不了人或所嫁非人,当真是件非常大的大事。
「嫁不出去也没关系,爹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可以继承爹爹的家业,将钱庄经营得有声有色,一生不愁吃穿,岂不快活?我还可以——」
朱晴雨话还没说完,就被沉声打断——
「还可以怎么样?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不嫁人,竟想留在家里头终老,这还成何体统?」
开口的正是朱光,他一脸气急败坏的看着她,「范家不开口退你亲是好事,是仁义,你倒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把亲给退了!逞一时之快却赔上一生幸福!你连这算盘都不会打,还能打理什么钱庄?」
何况,因为她的任性妄为,这钱庄是不是还能撑下去都可能是个问题。
「爹爹,勉强来的一门亲事,怎么能称得上是女儿的幸福?」朱晴雨微笑的看着她爹,「女儿要嫁就要嫁给一个真心喜欢女儿的男人,那才是真正的幸福,若只是为了嫁人而嫁,还不如不嫁。」
朱光气得甩袖,哼道:「强词夺理!」
朱晴雨看了她这个爹一眼,把声音放得更柔了,还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爹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只是因为担心女儿再也觅不得良婿,才会气女儿把这么好的一个女婿给亲手推开,是吧?」
虽说不明显,但他这女儿现在是在对他撒娇吗?
「胡说八道!」朱光再次哼了一声,脸上的线条却不禁柔和上几分。
是,女儿说的没错,他自然是担心着她的幸福,但,除了她的幸福,他更担心福德钱庄的未来。
可未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想逼迫她,她是他的宝贝女儿,是前妻留给他最后的东西,若可以,他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下来给她。
「放心吧,爹爹,女儿会幸福的,不管女儿以后会不会嫁人,女儿都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很幸福,我的幸福是掌握在我的手中,而不是任何人,从今天开始,女儿帮您打理钱庄吧,替爹爹分分忧——」
「够了!你别给我惹麻烦就阿弥陀佛了,钱庄的事不必你操心。」朱光淡淡地打断她,眉眼中却浮上一抹忧虑,定定望着自己的女儿,「你当真不愿嫁给范离?若他是真心喜欢你,还是愿意娶你呢?」
朱晴雨一笑,「那他就要想办法把女儿给追回来。」
「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必须想办法让女儿喜欢他,然后答应嫁给他。」
「你不是本来就喜欢着范离吗?」这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他听了也不是很明白?
那是原主喜欢范离,可不是她喜欢范离。
「爹爹,很多事是会改变的,比如说喜不喜欢一个人,讨不讨厌一个人,可能因为一件事或是一段时间就变了,而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朱光的眉皱得更厉害了,摇头再摇头,「那是因为你年纪太轻,心性不定,要真由着你要嫁不嫁,恐怕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好人家——」
「老爷,先让女儿歇着吧,有话改明儿再说,看女儿也累了,她身子不是刚痊愈吗?亲事的事不急。」元氏突然开口打断了朱光,还对朱晴雨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她快点回房去。
「是啊,爹爹,女儿头有点疼呢,先回房歇息了,明儿再向爹爹和母亲请安,女儿告退。」说着,朱晴雨脚步一旋便走往自己住的院落,转眼就不见人影。
朱光瞪了一眼自己的继室,哼了声,「就你宠着她!她的亲事你不急,我可急死了!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要她真不嫁给范家那该如何是好?」
元氏淡淡一笑,「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真遇到了喜欢的,你不让她嫁她都会吵着要嫁。」
「可我没那么多时间等她了,这几年福德钱庄要不是靠着范家在黔州的势力打点着,哪能独大到现在,若这亲事真吹了,后果不堪设想,前阵子女儿失了踪,钱庄就很不平静……」说着,朱光一口气陡地窒在胸口,骤咳了起来,这一咳,竟是怎地也停不下来。
「来人!快来人!给老爷倒杯水来!」元氏慌急着叫人,上前连忙伸手顺顺他的背,「老爷,你还好吧?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就是哙到罢了……咳……」
「水来了!夫人!」一名丫头匆忙端来一杯水递给元氏。
元氏赶紧让朱光喝下水,「老爷你先歇息吧,就算这事再急也不急在这一宿,女儿的话都说出去了,范家那头总会有个态度,到时再看看该怎么做吧。」
朱光苦笑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很多事,他从不让妻女知情,就算偶尔提及也是云淡风轻的带过,所以她们自然不知事情的严重性。
范刺史与他十几年的交情虽说不至于说破就破,但两家当初的情谊全是建基在彼此是儿女亲家上,两家利益相关,生死与共,自然是能张臂撑着挡着便义不容辞,可若这亲事一黄,再让有心人士插上一手,很多变数就产生了。
倒不是福德钱庄禁不起一丝变数,而是当那个变数所影响的范围过大过广时,就不是他一个小小钱庄老板可以控制得住了……
究竟明日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像……
*
这世间的事,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方亮,朱家大门就被敲得乒乓作响,门房吓得赶紧跑到朱光住的院子里通禀,朱光可以说是惊跳起身,匆忙穿上衣衫便冲出门去。
「老爷,听说钱庄门口挤满了人,这该如何是好啊?」门房把听来的话依样画葫芦地对朱光说。「说是听闻小姐昨儿在望海楼亲口退了范家的亲,全都纷纷赶早前来提钱来着。」
「岂有此理!难不成我福德钱庄会因一门亲事就马上关门了不成?还赶早?这些个平民老百姓是有几个钱在这里?」
「老爷,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说钱庄门口挤满了人吗?」
「是挤满人,但来的不是只有平民百姓啊,那些个经营南北杂货买卖的大户,还有邻县城里最大的布庄米行全都来人了,也不知怎么这么快便得到消息,一大早就上门来……」
都还隔着一个城一个县呢,昨晚发生的事竟然能传得那么快那么远?让他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该死的!这要让他相信没人在后头操纵才有鬼呢!那些个贪图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王八羔子!
朱光气得不轻,边走边道:「这亲事都还没确定黄了呢,他们倒是急着全都来提现,把钱庄搬空了也取不出那么多银两来!」
「嗄?老爷,那该如何?」门房一听都懵了。钱庄不就是钱最多吗?竟搬空了还不够?
「该不会真如外头传的,我们的钱庄一夕之间便要倒了吧?」
「呸呸呸!胡扯什么!」朱光一掌便从他头上劈下去,「不会说话就给我闭上嘴,半句话都不要多说!」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说些不吉利的话,真是个乌鸦嘴!
「是,老爷。」门房赶紧垂下头去,忍不住伸手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小的说错话了,该打。」
朱光哼了一声,「我先去钱庄,还有,今天不准小姐出门,听见没有?」
「是,老爷。」
*
今儿朱晴雨睡得很沉,睁开眼时,她半个房间都已经被覆上一道温暖的光。
或许是一件心事在昨日落了地,心情放松了,她便觉得了无牵挂分外好眠,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没想到起床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被告知今天只能乖乖待在家里。
哪里都不能去?爹爹明知道她近来日日都要去港口的。
「我被禁足了?」朱晴雨一脸愕然的看着自个儿的丫头。
阿碧头低低地不敢抬眼瞧她家小姐,「是的,小姐,老爷一早出门就交代了。」
「为什么?因为爹爹在生我的气吗?」
「嗯……是吧……」阿碧的头垂得更低,「奴婢去帮小姐准备热水洗漱吧,顺便叫灶房把预留的早膳给热一下端上来。」
说着,阿碧便匆匆忙忙奔出去了,像是后头有鬼在追她似的。
其实朱晴雨想跟阿碧说她不是很饿,早餐可以跟午餐一起吃,反正现在都巳时了,在现代可是很流行早午餐的,可那丫头走得比飞还快,让她根本来不及开口。
就在朱晴雨洗漱好又吃好,用小帕子抹完嘴后,主院却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还有一群人吵闹的声音,朱晴雨忙提起裙襦往外走,刚好撞见冲来通报的丫头——
「小姐,不好了,老爷昏迷不醒被人抬回来了!」
朱晴雨一听大惊失色,加快脚步往外走,「为什么会昏迷?受伤了?请大夫了吗?夫人呢?」
「已经去请大夫了!夫人正哭着呢,好像也快昏过去了……这该如何是好啊小姐?」
该如何是好?她也很想找人问问啊!
她才穿过来个把月,回到家后清醒的时间比昏睡的时间还少,原主记忆里关于福德钱庄的一切根本等于零,一整个在状况外的她能如何是好?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一大早钱庄就聚集了一群人,每个都拿着票子说要兑现,听说还有很多大户要把长存抽回来,老爷可能是被这些人气晕了……」
朱晴雨蓦地停下脚步,心神一凝,转头看着那丫头,「那些人一大早聚在钱庄外头嚷着要抽回现金,是因为我退了范府的亲?」
「奴婢……不清楚。」丫鬟的头很快低了下去。管家交代过别多话的,对方可是小姐,要是非议小姐,惹了小姐不快,哪有好果子吃?
瞧瞧这丫头的模样,不就跟阿碧老是回避她视线的样子一模一样?
原来整个朱府上上下下都知晓此事,就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想着,朱晴雨没再多问,小跑步奔进爹爹住的主院里,元氏的哭声像是快没了气息,不断的透过窗子传了出来——
「老爷你可要撑住啊!你若就此一睡不醒,我和女儿该怎么办啊?钱庄的事那么大,我们都不懂,没了你,我们就真的不用活了……」哭着,咳着,元氏似一口气喘不上来。
房里传来一阵劝慰声——
「夫人您当心身子啊!要是您也倒下,那朱府就真完了!」
「没了老爷,我就算活着也如行屍走肉……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