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外头的风声及船员忙得不可开交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舱房内可以说是安静的,至少,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全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姑娘掉泪,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
船上没有随行大夫,但还是有一两名懂得处理刀伤烧伤及一些普通伤寒的船员,此时,其中一位叫张宙,人称张哥的男人,就是进来帮凤二处理刀伤的。
可谁知他才刚刚把凤二的上衣脱下来,朱晴雨就哗啦啦掉下一串泪珠,害得他处理凤二的伤口时显得战战兢兢,就怕一个不小心弄痛了凤二,这姑娘会冲过来打他。
朱晴雨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她的视线全定格在凤二的伤口上,每一针下去,她的眉头就皱一次,唇边还会发出一道甚是疼痛的抽气声,就好像那一针是缝在她身上似的痛。
凤二当真被她搞得啼笑皆非,「龙七,你先把她给我弄出去吧,我现在这样看着她、听着她……更加难受。」
闻言,龙七杵在门边动也不动一下,「刚刚不知是谁紧紧拉着人家的手不放?才一刻钟的时间就急着想要把人赶走了?」
凤二痛得咬牙,「不赶人可以,你把你那坛酒给我拿过来,让我止点痛。」
「就这么一道小伤口需要浪费本大爷的酒?」龙七不以为然的张口啧了一声,却还是走出房拿酒去了。
朱晴雨这下才恍然,喃喃自语道:「天啊……没麻醉吗?这不就要痛死人?我以为他刚刚在伤口上洒的药粉是止痛的,难道不是?我的天……」
是啊,这可是在古代啊,何况还是在船上,最好的消炎止痛药就是烈酒了,天知道这男人是怎么忍住痛而不吭一声的?
她把自己抱住缩在卧榻的边边上,眼红红的又看了凤二一眼,凤二也刚好抬眼望着她——
「你可以别哭了吗?我不会死的。」他好笑的出言安慰道。
听他这么说,她的眼眶更是一红,「你不会死,可是会痛啊,很疼很痛……不是吗?」
她现在是因为他会痛所以才哭成这样?
这女人,难不成是在心疼他?担心他会痛会疼?他以为,她只是害怕……
「也不是那么痛。」他说,私心希望这可以有点安慰到她。
但,双唇发紫,额头又不住地冒出冷汗的男人张口说出这句话,还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朱晴雨咬咬唇,「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的……」
「不,是海叔害的,跟你无关。」
「怎么无关?他是要你放开我的手才拿刀伤你的……你为什么不松手?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不会有事的,就算我掉进海里也不会有事的,之前我不就在这大海上飘了半天都好好活着吗?你就是个蠢的……」
蠢的,却让她的心被他感动。
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古代男子,她究竟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如此真心的守护?
想着,她的泪又从眼角悄悄地滑下一颗。
这女人,是泪珠做的吗?凤二瞧着,心幽幽地,皮肉上的疼痛似乎也消减了些。
被她这张小嘴一说,他凤二还当真是个蠢的,否则为何会为一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小姑娘去挨这一刀?偏偏,他当时完全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一切都好像理所当然。
「你不会是对本姑娘一见钟情吧?」朱晴雨的一双泪眼直勾勾地瞅着他。
什么?凤二一听便愣住了。
还没答话,便听见她继续说——
「可是,本姑娘是外貌协会一员,像你这样整张脸只有眼睛可以看的大胡子叔叔,说实话本姑娘是看不上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喜欢我,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会喜欢你的……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
话越说越小声,突然想到这样的自己好像有点狼心狗肺,人家刚刚还不顾自己性命的去救她,她这样实话实说好像有点忘恩负义,索性便闭上小嘴了。
可她方才说的话,凤二听见了,正在替凤二缝伤口的张宙听见了,再次踏进房里的龙七在房门口也听见了,第一个大笑出声——
「丫头,你叫凤二大胡子叔叔?哈哈哈,笑死本大爷了!」龙七笑得前俯后仰。
凤二凉凉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叫他适可而止,龙七摸摸鼻子把手上的酒壶丢给凤二,凤二没受伤的那只手很迅速的接过,执起酒壶仰头便豪饮下一大口。
「小口点喝,小心呛着,大胡子叔叔。」龙七笑着学朱晴雨叫。
「龙七爷爷您别担心,叔叔我可是练过的。」凤二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
这两人一口叔一口爷的,明明是彼此嘲讽,却亲密得让人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速速收拾好针线,张宙站起身子,「老大,凤二,我去外面帮忙了。」
「谢谢张哥。」凤二开口道谢。
「这是我该做的,是兄弟们对不起你,希望你别放在心上才好。」
「不会的,张哥放心。」
张宙笑笑,转向朱晴雨,「姑娘……你没事吧?」
虽然她的头此时又沉又重,可是朱晴雨还是对他摇摇头,「我没事,大胡子的伤……」
「之后若没发热,应该无事。」
「谢张哥。」朱晴雨也跟着凤二喊对方张哥,一点都不觉得这之间的辈分有点乱套,就算有也不重要,对她而言,都只是礼貌性的称呼而已。
张宙朝她点点头,「姑娘没事就好,我代兄弟们跟你道个歉,大家都只是害怕才会干出这种事——」
朱晴雨笑笑的打断他,「我知道,张哥别说了,虽然我可以明白大家心里想的,但要我一下子就原谅他们也不可能,所以就别提了吧。」
倒真是直爽的一个姑娘,半点不伪善。
张宙当真不说了,朝龙七点点头便离开舱房。
「我也出去帮忙。」龙七脚后跟一旋也跟着要走。
「龙老大……」朱晴雨突然唤住了他。
龙七回过头来瞧她,她却有点欲言又止。
「姑娘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有凤二护着你呢,就连我这个船长老大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朱晴雨听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下意识地瞧了凤二一眼,没想到凤二还真的朝她点点头,害她的脸莫名其妙的更红了,忙不迭把视线给转到龙七脸上——
「我之前听他们说船被狂风吹得一直在原地打转?罗盘也坏了?那罗盘长什么样子?是类似指北针吗?可以找北极星的那种?它怎么坏法?也是一直在打转吗?」她问了一串,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懂?
「你怎么知道?」龙七一愕。那罗盘,他只给凤二一个人瞧过,当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果真如此……朱晴雨不禁皱了眉。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导致她穿越过来的那个磁场地域了,因为混乱了,所以才会导致罗盘的指针失灵……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独立出来的磁场地域是如何产生的,但只要离开这一块混乱的地域,或许罗盘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我猜的。」她的确是用猜的。
虽然她这样的猜测没有依据,但穿越这种事又有什么依据呢?只能说是跟地球的磁场引力等等有关,若科学家研究的虫洞真的存在,保持打开的时间够长,就可以做时空旅行及时间的穿越。
如果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虫洞,那么这里发生的一切诡异的事,也似乎变得一点都不诡异了,不是吗?
总之,一切都只是她身为现代人却莫名穿越到古代所产生的可能性推论而已,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猜的?」龙七想想又觉得不对,「这事你听谁说的?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罗盘坏了?难不成我在跟凤二说话时有人偷听见了,所以才会跑去绑你祭神?」
若如此,他还真是大意了。
朱晴雨皱了皱眉,「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还能怎么做?凤二说看起来会有暴风雨,叫我赶快靠岸,可罗盘坏了,现在我连岸在哪里都摸不着!只能先下锚将船给稳住,再等等看……」龙七说到此顿住了,看了凤二一眼,「也许晚上有星星,就可以看出一点什么方位来?」
这大胡子竟还会观星象吗?朱晴雨诧异极了。
在古代会观星象者可说是少之又少的,在更古早以前,这门高深的技术活也只有大法师或巫师才会……
但,现在不是好奇这个的时候。
她这个不太晕船的人,此刻都已经被搞得一颗头又沉又重,她得尽快帮这些人离开这一块异常的磁场地域,否则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也许一船的人要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或是她再次被丢进海里祭神?
可,离开这里的同时也代表着,她失去了可能可以再次穿回现代的机会……
值得吗?
还是,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龙老大,你信我吗?」朱晴雨最终还是开了口。
龙七和凤二都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起锚,无论用任何方法,务必让船全速前进。」
「往哪前进?」
「现在船头朝哪就朝那个方向全速前进,等冲出这一块地域,你的罗盘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
龙七皱起眉,「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是你总要试试,就算试了结果不是如此,你也不会吃亏,只是一样在迷航中再找出方向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
龙七离开了舱房后,凤二看着朱晴雨的眼,很认真的问道。
朱晴雨看着大胡子凤二,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对他说。
她没时间了,她必须在这艘船顺利离开这个磁场地域之前再试一次,也许,这是她可以回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否则天大地大,她如何能再回到这个地方这个空间来?简直痴人说梦。
但,她也可能就真的这样死了,死在古代,回不去现代,或是成了游魂?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都需要靠非凡的勇气与胆识。
「回答我的问题,对你来说很困难?」此刻,凤二半躺在榻上,懒洋洋的眼神从方才到现在都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过,瞬也不瞬地,像是怕错漏了一丁点他不该错过的讯息。
「嗯,是有点困难。」
「因为你方才说的都是谎言?」
朱晴雨俏皮的一笑,「不,是因为我在想,我要回答你的该是实话还是谎话。这么说吧,我说实话你可能不信我,我说谎话你可能才会信我,那大胡子你究竟想听实话还是谎话呢?」
他黑眸一闪,「实话。」
「好,实话。」她点点头,「因为在我的世界,我是说我来的那个地方,曾经有很多科学家研究过关于穿越时空及时光旅行等等的可能性及必要条件,虽然我不太懂,但我却穿过来了,地点就在此处,所以此处发生的所有异常都是合理的,因为异常,所以我才能穿到此处,因此,我认为只要龙老大有办法让船离开这个很异常的中心点,一切就会恢复过来……听明白吗?」
「有点。」逻辑上他是听明白了,意义上却不甚明白。
她嘴里吐出太多个他没听过也不懂的词汇……科学家?穿越时空?时光旅行?这些究竟是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好,至少没当我是疯子就好。」朱晴雨已经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她对他笑了笑,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很高兴认识你,大胡子,我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舍身救我护我,你让我好感动也好愧疚,因为我可能是在让你做白工……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很想念你的,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把你忘了。」
她说话的语调,像是在跟他告别。
凤二一点都不喜欢此刻的感觉,虽然说不上为什么。
还有,这姑娘抱起人来这么主动真的好吗?虽然他昨夜也抱过她了,但那是为了让她可以乖乖地不要再吵他睡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觉有点依依不舍似的。
「你抱够了吗?」欺他手受伤,不能把她推开吗?还抱那么紧……
被这男人冷冷地一问,朱晴雨只好放开了他,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地,「够了,很够了……大胡子,你当真没有对我一见钟情吧?」
凤二的脸扭曲了一丝丝,「没有。」
「没有就好。」朱晴雨安心的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养伤,要照顾好自己。」
「走去哪?」
「走去……」朱晴雨眸子闪了闪,「替你煮药啊,我去问问张哥有没有药可以给你吃,刚刚忘了问……」
说着,朱晴雨忙不迭转身,打开舱房的门,又头低低的把门给关好,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瞬,她还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房内的大胡子凤二,他那双会勾人的眼呵,让人一见心里头便会怪怪地心动。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男人死命扯住她的手不放时,那道彷佛可以望进她灵魂深处的坚定眼神。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男人亲口说要守护她时的毫不犹豫。
可以这样对她的男人,也许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了,所以她永永远远不会忘记……
但,她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真的不用走了。
想着,朱晴雨提着裙摆便往船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