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小姐,何出此言?」
「小女子失德失名,感念范公子不离不弃之恩情,不想让范公子左右为难,是以主动提出退亲,以成就范公子之美名。」
这女子,还真是体贴入微呵。
为什么他以前没发现这位朱大小姐的性格如此落落大方,毫不矫情?在他的印象里,朱晴雨就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每次看见他时都只会柔柔的笑着,像是不太会说话似的,可眼前的朱晴雨却与印象中的大大不同。
之前一会,听她说起事发经过很是细腻,且思虑再三,还会主动提出种种疑点,在办案的方向上给他不少帮助,说话时很认真的看着他,事情说完后就很快把他给打发走了,半点没有留恋。
后来他找了画师帮那大胡子和小猴子画完画,张贴在城内外,那日向他道过一声谢后,直到今日,这是他们在她醒来后第三次见面,她却把他约到公众场合来,亲自开口说要退亲,似乎是要这些人都替她作证,是她退他的亲,不是他退她的亲,面子里子都给他做足了,好人给他当,却亲手毁掉自己的未来?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范离很认真的看着她。朱晴雨提唇一笑,「难道范公子真想娶小女子?」
范离皱起眉,「你本就是我范某人的未婚妻,又何必多此一问?」
「范公子,小女子可是听说刺史大人和夫人一直都很反对这亲事呢,之前因为小女子大病初愈便没提,如今小女子的身子已经好了,也是该谈正事的时候了。」
「朱大小姐,范某会娶——」
范离话没说完,朱晴雨已扬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小女子自觉配不起公子,也不想累得公子无法再觅良缘,今日主动开口退亲一事,大家都可以为小女子作证,为公子作证,是小女子心甘情愿,绝无半分委屈及怨言。」说着,她微微一笑,转身面对酒楼内的所有客人,「诸位可都听清楚了吗?可愿为小女子作证?」
「听清楚了!」
「十几双耳朵都听见姑娘的话了!」
几名外地进港靠岸的客商不知死活的起闻附议着,「要不姑娘嫁我好了!我绝不会嫌弃姑娘!」
要是一般姑娘家被这些男人开这种玩笑,恐怕要臊了脸,脚一跺夺门而出,可朱晴雨却是大方一笑,「那也得看本姑娘会不会嫌弃你啊,你们刚刚没听那桌客人说,我朱大小姐不怕嫁不出去,不是有金库当靠山吗?要娶我,自然也得搬一个金库过来先让本大小姐亲自验验身价才行。」
几名客商一愕,相看几眼,「她这是在瞧不起我们吗?她可知我们是谁?竟瞧不起咱们?有没有搞错?明明就是个破——啊!」
这人的嘴巴突然被横空飞来的筷子给打了一记,痛得他直哈气。
同桌人见状,啪一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眼睛东看西看,「是谁?谁敢暗地里使阴招打我们大当家的?」
「是本大爷,有问题吗?」镶着金边的折扇摇啊摇地,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庞。
那是一尊神?还是一尊仙啊?天底下还真有长得如此俊美出尘的男子?
朱晴雨愣愣地盯着那男子瞧,那男子的目光不一会也移到她脸上,定定的望着她。
那双眼睛闪亮亮地,是一双可以电死人的眼睛……
一个多月前她也遇过一双像他这样闪亮亮迷死人的眼睛,只可惜她已经找不到他了,半点消息也无……想着,朱晴雨又是鼻头眼睛一阵酸,方才挂在脸上那很是刻意的笑容也散了去。
此时,一旁那桌客人又嚷了起来——
「你是谁?胆敢打我们大当家的!」被打的那一方忍不住吆喝一声,「大家可都看见了?是这个人暗算我们大当家的,可不是我们故意挑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同望向那像神仙一样美的男子,竟没人吭声。
没人知道那男子的来历,岂敢轻易出声帮腔?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外地客商?再说,这男子横看竖看都出身高贵,那谪仙般的模样让人望之生畏生敬,众人几乎很有默契的选择沉默。
「谁叫你们大当家的嘴巴那么臭?熏死爷了。」折扇很自在的摇啊摇地,男子对眼前吵吵嚷嚷的戏码真是有些不耐。
「你说什么你?我们大当家的嘴巴哪里臭了?你坐那么远还能闻到了?真是奇也怪也!」
被打了一记嘴的大当家一听自家小子连人家的意思都听不懂,差点没翻白眼,粗手把那个笨蛋给扯回来,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走到这男子面前,抬起一脚便踩上桌边的长椅——
「你什么意思?说我嘴巴臭?你的就很香吗?这姑娘一身铜臭味,你倒是觉得顶香是吧?巴不得把头塞进人家胸前好好闻上一闻……」话未落,庞大的身躯倏地往后被踹飞,直接摔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这位「仙人」看着被他一双仙脚踹飞到地上的那位唉唉鬼叫的尊客,摇着扇似笑非笑,「就说你嘴巴臭,非得要来熏本大爷不可,也别怪本大爷不客气的把你踢走。」
「你,你这个死王八羔子!以为自己长得比娘儿们还美就能为所欲为啦?」说着,扬声一喝,手一挥,「来人,给我上!把他给我抓起来,让我好好痛揍他一顿!」
「是,大当家的。」同桌那几人倏地拔刀便要架到那人的脖子上。
「住手!本大人在此,还敢胡来?是想进衙门吃牢饭吗?」范离一声斥喝,墨黑的眉一挑,「想好好吃饭就给我坐在位子上不要乱动,想跟本大人回衙门的,刀子就给我继续伸长一点!」
范离出外总是一身便衣,城内无人不识得他,可这些方进港不久的外地客商可不见得识得他,他们千想万想却没想到会惹上官差大人,这可不好!人在外地,最怕惹的就是官差和地头蛇,又不是不要命了!
几人刀子纷纷一收,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大当家也狼狈不堪的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却是忍不住气——
「既然大人亲眼看见此人出手伤我,怎么就不吭声了呢?」是当官的不该更讲理些吗?
范离依然一张正经八百的面容,「那位公子没说错,你的嘴巴是很臭,连我都很想补上一拳,想要吗?」
「你……」大当家不平的想冲上去,却被身后几人给拉扯住。
「大当家息怒!那可是官爷啊!」
「官爷怎么了?当官的了不起啊?不过就是个衙门小官,怕成这样?你们有没有出息……」话没说完,嘴便被捣住。
捣他嘴巴的不是别人,正是与他同一桌的二当家的,这二当家的年纪小些,却更懂得察言观色识时务,此刻忙不迭的对着范离哈着腰——
「这位官爷当真是对不住,咱大当家的刚刚喝多了,才会如此胡言乱语,官爷可不要与他计较才好,我们就是过路商人,跟这位姑娘和公子都无冤无仇,大当家就是喝多了才没了礼数,请几位莫要见怪才好。」
其他同伙也跟着附和,「是啊,官爷和姑娘莫要见怪。」
见状,那仙人轻扯唇,扇子掳啊撮地,没再说话。
范离不置一词。
朱晴雨也只是淡淡地撇开眼。
很好,这表示他们终于逃过一劫?想着,几个人拉着大当家速速下楼闪人去了——
顿时之间,酒楼二楼又安静下来,就像刚刚的所有事都不曾发生过般。
朱晴雨把目光移回范离脸上,「小女子刚刚的话是认真的,今日大家都是小女子退亲的见证人,以后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不过,虽然我们已无婚约,但却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关于害小女子的凶手,请范……大人务必早日缉拿归案,小女子在此郑重谢过。」
说着,她朝他微微一幅,范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
「朱大小姐多礼了,不管朱大小姐跟范某是何关系,办案查案都是范某职责所在,范某自当义不容辞,全力以赴,至于我们两个的婚事——」
「那小女子在此再次感谢范大人。」朱晴雨微笑着打断了范离想说出口的话,「小女子今日已经累了,想先行告退,改日再请范大人吃饭,请大人务必赏光,可好?」
范离看着眼前这女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连打断别人拒绝别人都如此温柔可人,她问他可好,他能说不好吗?可应了这句,那前一句的退亲一事该如何是好?这摆明着不让他有再开口提婚事的机会,可谓意志坚定至极。
但他不愿啊!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他真不愿退这门亲!就算之前当真有过几回想退亲的念头,却不敌这次她一句话的当头棒喝。
她美不美从来不是重点,他毕竟从小就看着她长大,也是因为如此,他总把她当妹妹的成分居多,而不是个女人,可这几次的相处却让他对她有点另眼相看,感觉熟悉又陌生,却又有点心动……
「吃饭范某一定赏光,可亲事却不能退。」
嗄?朱晴雨眨眨眼,「这是为何?」
她都已经把梯子架好给他下了,他还不下?不会真想娶她为妻吧?
范离看着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怎么回答她这很是唐突的问话。他不退亲,她不是该很高兴很感动吗?怎么会是这样意外莫名的神情?难不成她其实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想嫁给他?
刚好藉此事件退了亲事?
范离的眸光闪了闪,突然抱拳行礼,「范某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喂,你等等——」明明是她要先走的,怎么他乱改她的戏码呢?
范离当真说走就走下了楼,之后在楼下喊道:「来人,朱大小姐说她累了,护送朱大小姐回府。」
「是,大人。」楼下的官差应了声,赶紧奔上酒楼二楼寻到朱晴雨,上前福了身毕恭毕敬道:「朱大小姐,小的护送您回府吧。」
朱晴雨也不知哪来的一股火气,找了张椅子便扑通一声坐下去,「本小姐肚子饿了,现在不回府,小二,给本小姐上菜!」
「来咧。小姐,您要点些什么?」
「好吃的都给我来一盘!」
「厦?小姐,您只有一个人恐怕吃不完啊……」小二面有难色,「这东西吃不完就浪费了……」
虽说客人上门没有推出去的理,但这家酒楼的老板就是个爱惜食物的主,身为人家的奴才自然也得跟随着主人的爱好行事才算上道啊。
朱晴雨甜甜一笑,「放心吧,店小二,吃不完的我会打包回家吃,不会浪费这些美味的食物。」
闻言,小二笑了笑,「好咧,那小的这就下去——」
「不必这么麻烦了,朱大小姐不嫌弃的话,就跟本大爷一起吃吧。」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低嗓,那声音,有点熟。
朱晴雨很自然的将目光望向声音的主人,不就是方才替她教训那几个客商的「仙人」吗?刚刚情势紧张没来得及思考,如今竟觉这嗓音煞是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可她明明不识得此人啊!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她定定的望住他。
「朱大小姐不识得我?」他也定定的看着她。
「不识。」她应该识得他吗?可她遍寻原主的记忆,也没有过这男人的任何印象。
男子微微一笑,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本大爷的菜才刚上,热呼着呢,朱大小姐的肚子想必已经很饿了,就不必跟本大爷客气,嗯?」
朱晴雨眨眨眼,「本小姐不跟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小姐此言差矣,本大爷刚刚也算救了小姐一命,怎能说不识呢?」
仙人又是那副倾国倾城的笑,看得朱晴雨的脸微微一热,「那就请公子先报上名来。」
「这是要掂量本大爷够不够格跟小姐一起吃饭吗?」
「这是要掂量公子的为人究竟够不够光明磊落。」
男子点点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朱大小姐说的有理,既然如此,本大爷是该自报家门。」
偷听到这里,大家的耳朵竖得更直了,就怕没听见这最重要的一句——
「本大爷乃荣国公府的公子,人人都称本大爷一声荣小公爷。」
就算尚未承爵,可大家都认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便都这么叫他,他也懒得去纠正,便由着他们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