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骨灰也得翻出来,总得给护国公一个交代,他前脚刚走后脚儿子和妻子就被烧得尸骨无存,国公爷是怎么疼妻儿的难道你们都没看见?万一护国公认定是咱们作孽,迁怒到咱们村子头上,谁承担得起?」
是啊,桂花舅舅闹那一出已经彻底把护国公给得罪了,现在又出了这事……唉……
里正头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卓离的怒火,他上前阻止正在踹人的邱大叔,闷声说:「别把人给弄死了,万一给咱们栽个杀人灭口的罪名,谁承担得起?」
一名长者说:「走,进去翻一下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骸骨。」
说完,他踩着颓圮的院墙走进去,村民见状也纷纷跟进去,他们在残垣瓦砾间翻找,希望能找出一点东西。
达达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为首的是卓离,他形容憔悴、满脸胡确,头发被风吹得杂乱无章。
这几天他都没下过马背,因为害怕、因为恐慌,因为那是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没有过的惊恐。
楚时秧说了她的不安,说周萍离宫时的恐吓,于是快马驰骋,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柳木村,他要看见妻儿平安。
就在卓离穿过村庄后不久,身后的楚麟和秦枫也骑着快马进了村子,卓离用力扯动缰绳往村后奔去,可他看见了什么?
残垣断壁,屋子倒塌,到处一片漆黑,村人们在瓦砾堆中翻找……
这是怎么回事?手一松,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是他不觉得痛,只是觉得……不见了……心不见、知觉不见,全身麻木了……
他像提线傀儡,支着泥地缓缓起身,卓离一步一步往前行,脑袋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冷,非常非常的冷,他的五腑六脏都被冻成冰块……
看见他,邱婶子跳起来冲上前,扯着他的衣袖说:「对不起,魏娘子和小熹没了,我没把他们照看好,是我的错……」
彷佛终于找到宣泄口,邱婶子放声大哭。
「怎么回事?」
「有人恶意纵火。」里正看见卓离,匆匆放下手中瓦砾,上前说道。
「为什么?」
「不知道,昨晚有七、八个人潜入村里,那时大家都上床休息了,老邱说魏娘子打从国公爷离开后,这几天都吃不香、睡不好,邱家的不放心,特地熬了鸡汤让老邱送过去。老邱走到一半就发现这里起火了,连忙叫醒大家,让大家过来救火,半路上遇到放完火准备撤退的匪人,我们逮到两个,剩下的全给跑了……」里正说得飞快,要把所有事一口气讲清楚。
一眼望去,家被夷为平地,没有未秧、没有小熹……什么都没有了。
卓离没朝屋里走,反而朝后山跑去。
「国公爷,您要去哪里?」里正拉住他。
「她那么聪明,一定不会在家里坐以待毙,说不定是跑到山上躲起来。」
「不可能,来人打定主意要烧死母子俩,从大门到后门还有围墙的每个角落都被柴火堆得满满当当,油都不知道浇了几桶,我们到的时候烈焰冲天,水一桶一桶死命浇都浇不熄火焰,在那种情况下,就是大男人也逃不出来,更别说魏娘子一个弱女子又带了孩子,她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吗?他抬头,目光搜寻着屋子每个角落,也许就有那么一个可以逃跑的角落呢?
徐大娘抹掉眼泪,走过来说:「我们快点把魏娘子和小熹找出来吧,这么冷的天他们会难受的,要是又下雪……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
见状,村人纷纷掩面,想起薛爷爷,想起魏娘子刚来的那会儿……怎会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卓离皱眉。入土为安?为什么要入土?怎么可以入土?他们还没成亲啊,他还想着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啊,他们的情路走得那么坎坷,好不容易拨云见日,苦尽甘来,好不容老天爷终于愿意眷顾他们俩,怎么会……又生生将他们拆散?
他被徐大娘拉着进去,梁塌了、房子倒了,连窑都烧得一片漆黑,他在瓦砾堆中看见儿子裂开的澡盆,看见烧得剩下架子的算盘,看见……
他冲上前,跪在地上拼命挖。
那是未秧给他买的砚台,她说:「从来都是你送我礼物,这次换我送你礼物。」
她很节省的,赚的每分钱都舍不得花,想攒着给儿子读书、给儿子娶老婆,可是她咬牙买下五百两的砚台送给他,心疼了好几日。
见卓离如此,所有人都加快动作翻找,他们翻开每块砖瓦、每寸土地,他们盼望能够找到一点东西,就算只是一根指骨也可以。
秦枫和楚麒终于到了。
看见楚麒,有人冲上前急问:「薛爷爷呢?」
他没回答,只问发生什么事,村人迅速将原委说完,楚麒立刻冲进去,也跟着翻找起来。
秦枫没进去,他走到纵火犯身前蹲下,压低声嗓问:「是谁让你们来的?周萍吗?还是周庆、周霖、周勤……」
他把周家人一个个都点了名。
听见问句,一个壮汉猛然抬头,他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周家人派来的?
「别当我傻,信不信十天之内,我可以让你们的亲人挫骨扬灰、尸骨无存?至于你们的主子……我保证下场只会比你们更惨烈。」
天,他们是招惹到什么人了?不只是平民百姓吗?「我、我……」
「想清楚再说话,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他的口气轻飘飘的,但是里头藏着刀子无数,像在对他们凌迟般。
一个壮汉被吓得缩成团,两腿间流出黄汤。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周萍、周庆、周霖还是周什么,我们是郑三花钱找来的,郑三的娘是周大人嫡女的奶娘,郑三许我们几个兄弟五百两,让我们放火烧死这屋里的人,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我们只按照交代办事……」瘦子扛不住了,一股脑儿把全部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秦枫冷冷一笑,踢踢壮汉问:「他就是郑三?」
「对,我们是在赌坊里认识的。」
秦枫蹲下身,抓起壮汉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先对瘦子说:「恭喜你及时醒悟,不会祸害家人,至于……郑三,恐怕你没有机会了,往上往下各数两代,都得因为你做的事一起进黄泉路。」
郑三听完这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他们把所有的地方都翻透了,什么都没找到,卓离心中生出一丝希望。「会不会……小熹闹腾?他要我哄着才肯睡,也许他闹得太厉害,未秧无法,只好抱着他出去走走。」
「就算出去走走,整村的人都出动了,怎会没看见魏娘子?」有人不忍看他自欺欺人,说了实话。
「就算往山上走,屋子这边动静这么大,魏娘子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这么冷的天,孩子再闹腾,当娘的也不会把孩子往外带啊,要是生病可怎么办?」
没错,小熹还在咳嗽,未秧不会这么做,可是……
「安静!」楚麒大喊,他拽紧卓离手臂,竖起耳朵。「你听见没?」
卓离猛地与楚麒对望。「我听见了,是小熹在哭……」
村民看着两人,他们是疯了吗?小熹早就已经死了!
卓离也抓起岳父手臂,不管旁人目光,快步朝声音处走去。
他们一路走到后院,楚麒笑开。「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我的闺女真聪明。」
卓离从来没注意过后院那块板子,它旁边摆满锄头、斧头……一大堆工具,还以为那也是闲置的东西,没想到会是能打开关上的活动门板。
卓离一把拉开板子,光线从上透下去,未秧仰起头。
下面太暗了,上面的人背着光,她看不清楚那里站着的是谁,还以为是想烧死他们母子的匪徒,吓得往阴暗处钻进去。
未秧看不见卓离的欣喜若狂,卓离却看清楚她的恐惧惊慌,心疼不已,他朝下面大喊。
「娘子,是我,我回来了!」
一出酒窖,她紧紧抱住卓离,放声大哭。
憋了多时的恐惧委屈终于能够大力宣泄,她说不出话,只能哭,不停不停地哭。
她的眼泪把他的心腌软了,心是酸的,但笑容片刻不曾离开过,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想要狂欢。
他抱着她、拍着她,不停安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以后你不要离开我,一天都不要。」
「好,以后我走到哪儿都把你带着。」
「永远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好,永远不松开。」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我好不容易存的钱,通通烧掉了。」
就那几千两?烧就烧了吧,但他不这么说,因为知道那些钱是她呕心沥血赚来的,是她独立自主的证明。「放心,我会让坏人把钱吐出来。」
「可不可以叫他们加上利息?」
忍不住大笑,但他说:「可以,还要让他们还重利。」
他们在这边说着没有意义却能安抚人心的话,另一边楚麒和小熹这对祖孙却安静得紧,老的看小的、小的看老的,目光交替间表情不断变换。
老的突发奇想——如果自己还能再生个小的,不知道有多好。
小的也突发奇想——爹爹不在家,这老爷爷会不会背兵法?
与此同时,紧赶慢赶终于赶到柳木村的楚时秧终于来到姊姊身后。
那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啊,没见过面、没看到脸,但她就是知道埋在卓离胸前的那个女人和自己血脉相连,就是知道十几年前她们曾经朝夕相处、彼此依偎。
楚时秧一步一步往前走,四周很安静,静得她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可以感受自己呼吸喘促不定。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正在撒娇中的未秧突然胸口紧揪,她抬起头转过身,看见素未谋面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子朝自己走来……
「妹妹。」未秧低声轻唤。
「姊姊。」楚时秧快步上前。
两个多年不见的姊妹终于相聚,抱紧彼此,阳光洒在她们身上,耀眼明亮。
卓离笑了,楚麒也笑开,连闹了好几天的小熹也笑得张大嘴巴,两颗小白牙正努力地从牙床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