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本是专门晒私盐的场地,是南方一个富户持有的产业,后来得罪了权贵,被充作了官盐。
这儿条件艰苦,海滩被开辟成盐田,风吹日晒之下,海盐倒是极容易得,但晒盐的人就遭罪了,因此官府常把一些流放的犯人送到这来做苦工、服劳役,但很多人根本就不是被流放的,而是被拐骗,或者扔来受苦的。
但盐场管事也不是傻子,这样免费的劳力,不要白不要啊。
前几日,又有人送了一家子过来,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得罪了什么人,其中一个据说还曾是个秀才。
“既然是秀才老爷,也算是个有学问的,又怎会被流放到这儿来?”凑在一起喝茶的衙役好奇地探问。
另一个负责押送新苦力的衙役斜了他一眼,仰头将杯中的凉茶饮尽,这才冷笑道:“管他是因为什么。”他压低了嗓音道:“咱们这儿有多少是真被流放来的?还不都是一些得罪了权贵,或是得罪狠人的倒楣蛋儿。”
“那刚来的一家子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另一人应了一句,扭头白了单家老少一眼,“成日里不是哭爹喊娘,就是瞎嚷嚷着让咱们去找她小儿子夫妻要赎身银子,真是痴人说梦!”
“可不吗?一家子都是没点眼力劲儿的蠢物!”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待歇够了、吃好了,就甩着鞭子,吆五喝六地赶着苦力搬粗盐。
正龇牙咧嘴搬着盐水的单家人听了,气得差点儿倒仰,却又不敢声张。
昨日他们哭天喊地了好一会儿,让这些差役去找单守信夫妻俩,没想到他们非但不信,还将他们一家子打得皮开肉绽。
单婆子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却无人理睬,心里也越发害怕。
想当初,他们家虽然不至于多富贵,可在村里也算是独一份,何曾让她受过这种委屈?现下成了任人宰割的下等人,又让她如何不恨?
“那对贱人,丧尽天良的狗东西,真是白养活了他们!”单婆子恨恨地啐了口唾沫,背上就被猛地抽了一鞭子,顿时疼得栽倒在地。
她又惊又怒,回头一看,一条长满倒钩的鞭子正指着她的鼻尖,顿时吓得她一哆嗦,哭丧着脸哀嚎,“官爷呀,求您放了我吧,我小儿子真的有钱,他有老大一个庄子呢!您只管去找,几百上千两随您高兴,断断不会让你们空手回来的!”
监管的差役本就不耐烦了,哪里还肯听她胡话,嘴里便也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起来,又是一鞭子挥过去。
单婆子年事已高,这些日子又吃了许多苦,这几鞭子下去,哪里还受得住,翻了个白眼便晕了过去。
单家其他人纷纷别开脸当做没看见,生怕牵连上自己,也跟着吃鞭子。
唯有一旁苦苦挣扎的单老头实在看不下去,猛地冲过去,扑在单婆子身上护着,恶狠狠地朝衙役啐了口血痰,“你们这些个杀千刀的,成日里除了仗势欺人,还会干什么?老婆子说的都是实话,我家那小儿子是我收养来的,是金尊玉贵的勋贵小公子,如今他定是回了宗祠,做了富贵人,他日若是让他知晓你们这般待我们一家子,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此言一出,周围负责看守的衙役都忍不住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才仰头哄堂大笑,觉得这家子着实是病得不轻,谁家有富贵亲戚还能落到这里做苦工啊?说不定这家子就是被富贵亲戚送来的呢,偏偏他们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傻到不自知。
差役们懒得同这单家人多话,挥着鞭子,赶得越发厉害了。
单家人苦不堪言,却无人敢再应声,毕竟吃了好几回亏了,他们就是再蠢,也明白在这个地方说再多也是没用,只会让他们挨更多的打。
当晚,盐场里某个负责看守的差役出去了一趟,于是消息就匆匆送到北郡军营,到了主帅的营帐案头。
“少主,盐场有消息传过来。”
正埋头忙碌的慕容瀚想起单家老少,皱眉道:“以后别什么事都报到这来,单家人只要不死,随意处置。”
报信的亲卫赶紧垂头应是,“是,属下这就去处置。”
“慢着!”慕容瀚忽地抬起头来,扔了手中已经快被他写秃了的笔,“北狼可有消息送来?”
亲卫拱手道:“回少主,北狼副将还没传信回来,不过……”
“行了,你退下吧!”慕容瀚略有些失望地摆手,起身背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黑幕挂着的点点繁星,双眸越发幽深……
香香,等我,我一定在孩儿出世前赶回去!
一连几日,慕容瀚都跟疯了似的,雷厉风行、果敢无畏,不过半个月就占据了中原以南地区数个州郡。
然而这样的虎狼之军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只知道他们一旦收复了土地,必是善待当地百姓,且军纪严明,从未劫掠过百姓一粒粮食一棵菜蔬,就连百姓感激馈赠的些许瓜果,也必要留下银钱,绝不白拿。
坊间渐渐流传起,十九年前被扣上通敌叛国罪名而含冤受死的瀚海王,其实留下了一丝血脉,正是如今异军突起的慕容军主帅。
不过,到底事实如何大家都顾不得计较了,只因为如今的朝堂越发的乱了。
天气渐渐变得凉爽了,刘桂香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庄外的晒谷场上溜达,一边打着蒲扇赶跑烦人的蚊虫,一边听着附近正拾掇菜地的妇人们聊天。
“我家男人前几日不是上城里去了一趟吗?听说啊,京城那边都乱套了。”
“怎么回事啊?我也听说城里戒严了,进进出出都要仔细盘查,很多做小买卖的都不能上街了,多亏了咱们是靠着东家吃饭,不然这日子都没法儿过了。”
正说着话,有个刚从村外赶回来的妇人跑到跟前,甩着帕子一抹脸上的汗珠子,就嚷道:“哎哟,你们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说闲话?赶紧收拾东西逃命吧。”
其中一个正铲着杂草的妇人直眉愣眼地看她,问道:“王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城里乱不乱,跟我们平头小百姓有什么干系啊,便是上头再乱,也是上头的事,咱们小百姓还得讨生活过日子呢。”
王婶子斜着眼,气得直跺脚,“瞧瞧,你们倒是半点不愁啊,我奉劝你们一句,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准备逃命吧!今日我去城里给李大户家说媒,听说京城里全乱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咱们这里怕是也打仗了。”
见大伙儿不信,王婶子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看一番,发现附近没什么外人,这才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凑过来。
妇人们哪有不爱听小道消息的,都跟着凑过去。
王婶子挑眉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嘀咕道:“听说,如今所有的皇子、王爷都往京城赶呢,就是因为……皇上宾天了。”
“宾天?什么叫宾天啊?”一个小媳妇儿有些蠢,开口就问了一句。
王婶子嫌弃地白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沾了几分得意,“真是蠢,宾天就是皇上死了,上头那些个贵人们都眼红那把龙椅,正争得头破血流呢。”
妇人都是听得惊讶,有担忧的,也有心大的,对此不以为意,觉得那些神仙打架的事,跟他们平头小百姓隔得太远了,压根儿影响不到他们。
但是也有人觉得,上头一乱起来,这天下不也就乱了?迟早得打起仗来!
上头的人只管下命令,哪里知道刀枪无眼,乱兵流民最是可怕,到时候必是处处烧杀抢掠、哀鸿遍野,他们这蝼蚁一般的性命,到时候就只能由着他们玩儿了!
刘桂香本来在树后乘凉,听了这些话,也是紧紧皱了眉头。
皇位之争,自古以来都是踏着万千百姓和将士的枯骨铸成的,慕容瀚已经离开三个月了,这会儿怕也是参与到了这场夺位之争中,那他岂不是也很危险?
刘桂香的心顿时揪成一团,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抠得掌心发白。
自从发现了猎鹰和北狼的存在,她偶尔能从他们两个口中得知慕容瀚的消息,虽然很少,但聊胜于无。
她知道他用回了原本的名字四处征讨,而他就像战神临世,所到之处,战事瞬间平息,还土地一片安宁,惹得百姓夹道欢迎,他所向披靡、受人爱戴,他用兵如神、杀伐决断,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但不管他如今身上有多少重光环,她知道,他只是她的丈夫,她腹中孩儿的亲爹,她不需要他建功立业,也不需要他荣宠加身,更不要他为了恢复尊荣体面而罔顾性命。
她之所以愿意放他走,不过是不想让他抱憾终身,可是……可是如今他……
刘桂香越想就越害怕,赶忙扭头回了庄子,正巧迎面碰上匆匆赶过来的溪山村村长,正要打招呼,就被他打断了。
“单夫人,不必那些虚礼了,你庄上人最多,快命他们都换上粗麻衣裳,即便不披麻戴孝,也须得素净,快!一会儿衙门会来人检查!”
才刚说完,溪山村村长扭头就要走,刘桂香应了一声,他又回过头来,一脸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说:“上头已经传下话来了,皇上没了,举国同丧。国丧期间不得饮酒作乐、穿红戴绿,婚嫁喜事一律取消,须得过了国丧才能办,你这些时日还是少进些城,咱们小百姓只需服丧一月即可,这个月就先忍忍!”
溪山村村长负着手踱了几步,又侧过头来问一声道:“单庄主不是去北边了吗?来信了没有?可别碰上大乱啊。”
刘桂香点头,脸上没什么担忧之色,应道:“有劳村长关心,我家老爷无碍,只是近来事忙,无暇分身回来。”
溪山村村长笑呵呵应道:“哦,那就好,男人啊,总归要像个当家做主的样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在家养胎吧。”
“村长说的是,我哪儿也不去,家里还好些粮食等着收呢,我哪里敢走。”
溪山村村长深以为然,满意地点头,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去了下一家。
只是在他转身之际,刘桂香眼里的笑立刻就没了,留下满脸孤寂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