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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三千(上) 第四章 赏花宴闹剧(2)

  五月,百花齐放的人生好时节,凤怡宫里处处彩蝶飞舞,花香四溢。

  这场朱冉冉本以为是赏花宴的邀约,其实是类似家宴的聚会,邀的人并不多,都是与凤怡宫平日较常走动的官家小姐,但太子范襄和国舅秦慕淮竟都受邀出席了,突然之间,让这场赏花宴变成了太子和秦国舅两个单身男子的赏「花」宴了,只是这花不是院子里的花,而是院子里坐的姑娘们。

  鲁国公府三千金郭沅,今年十七,一身鹅黄轻衫很是夺目,刻意拉长的裙拥上缀满着银丝,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齐国公府大千金谭晴,今年十六,一身粉绿薄衫模样清新,因性子活泼好动,裙摆上设计成层层波浪状,轻轻动一下就有如蝶儿般翩翩飞舞,很吸引人目光。

  还有一位是京城三大皇商家族,如意商行的罗家女儿罗兰,今年十五,算是第一次受邀这么高级别的「家宴」,很显然有点受宠若惊了,一直很安静的坐在位子上。虽说大业王朝皇商家族女儿的地位挺高,但比起这些国公府的千金,在身分上是很难不自惭形秽的。

  朱冉冉是最后到的,一袭粉紫云衫如梦如幻,要是真正大家闺秀来穿,或会嫌其过于淡雅,定会加上许多首饰来点缀彰显自家荣华,反而喧宾夺主,可这身粉紫云丝穿在一向灵动自在的朱冉冉身上却再适合不过,不会过矜不致过动,搭上她发上一朵淡紫色小花,脸上微微的笑意,尽显十六女子的美丽芳华。

  她从桥那头很是自在从容的走来,走到拱桥弯处顶端时,很自然地抬头扫视了一下前方摆宴的地方,竟见数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在座的女子她均不识,男子嘛,她先扫了范襄一眼,这小子还真是长大了,比儿时更加俊秀几分,再把目光往旁移了几分,意外的看见秦慕淮也在场,冲着他便是一笑。

  这一笑,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构不上倾国倾城,却又如天上的仙娥误入凡间,娇俏动人得紧。

  在场众人不由得都为之一震,女子为之嫉妒,男子为之动容。

  范襄的动容是惊艳,秦慕淮的动容是惊诧,因为他没想到那日她前来极品买丝绸竟是为了今日的赏花宴,更没想到皇后表姊会邀请她出席……

  「她是谁?」谭晴第一个问出口。

  「不知道。」郭沅的唇一抿,对这位一来便冲着秦慕淮笑得像花一样的女子,很自然地产生敌意,不过凤怡宫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盘,宾客身边的丫头们自然没能跟进宫来,都在宫门外候着,就算要找人打听什么的也得缓缓。

  「喂,罗兰,你知道她是谁吗?」谭晴边问边盯着已经朝这边走过来的朱冉冉,她不只对这姑娘好奇,还对她身上那身紫衣好奇,当真是太美了,「她身上那件紫色衣裳也不知出自谁家商行?罗兰,你家卖东西的,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吧?」

  大业王朝的皇帝虽说极看重皇商,皇商的地位也崇高,但谭晴可是国公府家的小姐,自然没真把眼前这皇商之女看在眼底,更别提这如意商行在京城只排第三,平日齐国公府可没跟他们打过交道,语气中便不免带点轻蔑之意。

  闻言,郭沅忍不住在旁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谭小姐慎言。」

  经郭沅这一提醒,谭晴突然想到坐在她们前方不远处的秦国舅家里也是「卖东西的」,不禁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圣上曾明言,本朝皇商地位贵不可言,谭小姐万事请三思后言。」郭沅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对这种说话总不分场合不分轻重的官家小姐,她个人是很不喜的。虽说她也没多看得起皇商,但秦国舅和皇后娘娘一样出自敏国公府,自然不能与一般皇商相提并论,何况,他前为她姊夫,后可能成为她相公,她自是不能让人轻看他。

  谭晴咬咬唇,对自己像孩子般被郭沅教训也很是不悦,说到底,她可是未来太子妃人选,再怎么着未来自己的身分地位都会高她一分,自是心高气傲不容人欺,可再怎么不悦,也不能否了圣上曾说过的话。

  就在这两位国公之女把气氛搞得又冷又僵的此刻,却听到有一个声音嗫嚅道——

  「她是福悦商行的朱大小姐朱冉冉,半个月前才刚回京城。」

  闻言,郭沅脸色一变,蓦地抬起头来看向罗兰,身子微微颤了颤,「你……说她是谁?」

  「朱冉冉。」罗兰低眉,怯怯地答了句。

  谭晴也一愣,「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害死郭二小姐的朱明的妹妹……福悦商行的那个朱冉冉吧?」

  罗兰把头低下,声音更小了,好像犯错的人是自己似的,「是她没错。」

  「她怎么回京啦?竟还有脸回京?那个——」

  「住口!」范襄第一个打断谭晴的话,原本俊秀的脸庞覆上一层冷意,「既然母后邀她来,她就是母后的贵客,岂容你随意诋毁?」

  被太子这一吼,谭晴的脖子都红了,觉得超没面子,神情一恼,说得更狠了,「我哪里诋毁她啦?她哥哥朱明本来就是害死郭二小姐的罪魁祸首!不只郭二小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国舅爷的孩子!还有敏国公也是被他们气死的……」

  「你再不住口就给我滚出凤怡宫!」范襄越听越火,整个人站了起来,直接把酒杯摔在地上。

  见状,在场的宫女们全跪了下来,忙道:「殿下息怒。」

  哇一声,谭晴被吓得哭了出来,此时身边若是有丫头哄着还好,可偏偏此刻没有贴身丫头在侧,众宫女又都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谭大小姐这一哭,当真是惊天动地,瞬间扰了一园子人。

  秦慕淮冷眼看着听着这一切,明明是当事人、受害者,此刻倒是一句话也没说,郭沅在旁看着,还真说不出是啥滋味,连出言劝一句的心情也无。

  「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打起来啦?」朱冉冉一脸无辜的走近,对眼前跪成一片的场景,眼底未曾有过一丝惊慌。

  方才园里那阵仗,她又不聋不瞎,自然是听见了也看见了,慢悠悠地晃过来,优雅得很刻意。

  她心知太子是心虚,毕竟当年害死大家的根本是他,不是她哥哥朱明,听着旁人公然骂起朱明的恶行,倒像是指着他鼻子骂他一般,他铁定是听不下去,这才恼羞成怒,对着不知情的谭晴撒气来着。

  呵,可笑,活该!

  前世的她,不止千次万次的咒骂范襄,他不只害死了她哥哥,还让她的哥哥替他担黑锅,含冤而死!可此刻再次见到他这样,好像也不那么生气了……说到底,他就是错在赖在宫中装病,不承认当时他就在现场,让她哥哥担了锅……

  可她也明白,当年那场意外不是他故意为之……

  她气他的莽撞害死了哥哥,哥哥是为了救他才会溺水而亡,更气范襄不仅不感恩还让朱明担上害死郭庭及其腹中胎儿的罪名,隐匿了自己在场的痕迹,可她也明白当年还是个孩子的他做不到只手遮天,能只手遮天瞒着天下人的只有他那位高高在上的母后,真要怪也只能把帐算到皇后娘娘身上。

  可她能吗?又不是想找死。

  这回她回京来,首先要过的就是皇后娘娘这一关,不仅要让皇后娘娘放心安心,最好还得顺心,这样才能保自己平平安安。

  见朱冉冉一脸无辜,就像满场的混乱都与她无关,还当真惹红了郭沅的眼,再看向秦慕淮,他也正看着朱冉冉,却半点作为都没有,让郭沅更是替自己姊姊不值,双手互掐着直到生疼,要不是此刻是在凤怡宫,她难保自己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冉冉……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都没让人通知我一声?」范襄看着朱冉冉走近,瞬时气虚了几分,再看见此刻巧笑嫣然的她,心不禁微微一动,「冉冉,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也念着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朱冉冉微笑的看着他,「是吗?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我……」范襄看着始终微笑的朱冉冉,再看看四周无数双盯着他瞧的眼睛,终是把所有想说的话全咽下了,「改天再说吧。」

  「好啊。」朱冉冉不置可否,视线转开想找个位置坐下,刚好看见秦慕淮便朝他走了过去,冲着他一笑,「秦老板,我们又见面了。谢谢你送的云丝衫,我很喜欢,你觉得我穿起来好看吗?」

  她竟知他让掌柜送去的是云丝衫?秦慕淮意外地看着她,莫不是掌柜的多嘴了?

  「不好看吗?秦老板?」

  她在凤怡宫内对着主人的弟弟左一句秦老板右一句秦老板地叫着,明明很失仪,可那灵动的笑眼及自在的神态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不敬之意。

  秦慕淮失笑道:「嗯,好看。」

  「云丝……衫?」郭沅怔然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脑子轰隆隆地,颤抖得都有些站不稳了。

  前几日丫头从外头回来后在她耳边嚼了闲话,都说秦国舅把本来要送给她当生辰礼的衣裳转送了出去,绘声绘色的说那衣裳的布料是难得一见的云丝,也不知是哪个女子如此得秦国舅看重,竟然就把原本要送给她的衣服转送给那女子了……

  原来是她吗?朱冉冉!听说当时的意外她是唯一在场的目击者,是她叫姊姊去救她那贪玩任性的哥哥朱明,姊姊才会不小心失足摔死……

  都是她!要不是她,姊姊和姊姊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会死!

  郭沅再也忍不住的冲到了秦慕淮面前,眼眶微红的瞪着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她是害死姊姊及姊姊肚子里孩子的凶手,你不知道吗?怎么可以把原本要送我的云丝衫转送给她?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把姊姊当什么了?」

  那边本来还在哭哭啼啼的谭晴一听,忍不住转过头来瞧着这头,连范襄都看向这边,顿时之间,整个园子竟诡异得安静。

  朱冉冉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按理说被人家这样指控铁定要难过或生气,可她只是微微一愣便轻声笑了出来,「原来,秦老板这云丝衫本来是要送给郭小姐当生辰礼的啊?难怪这衣服的绣工如此精致,这云丝布料更是百年难得,我倒是沾了郭小姐的光呢……不过,既然本来就不是要送我的,那我也不想要,改明儿我回去洗一洗整一整再让人给郭小姐送过去,可好?」

  秦慕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浓眉微微蹙起,从没想过一件衣服竟能惹出这样的风波来,一来是没想到郭沅会知道这云丝衫本来是要送她的,二来更没想到朱冉冉会穿着这件云丝衫来参加这场表姊说好的「家宴」,这些他本来觉得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竟同时发生,才会上演了这场闹剧。

  现在的他里外不是人,得罪了这位,也没讨好到那位,多年前的那场意外还因此被频频拿出来说,好像他若不动手杀了朱冉冉,就难平息众怒似的,明明他才是那位最大的受害者。

  秦慕淮冷着脸起身想离开,一旁的郭沅却直接拿起他桌前的铜制酒杯,想也不想地便扬手将杯中的酒朝朱冉冉身上一股脑儿泼去——

  「朱冉冉你到底要不要脸?你害死了我姊姊,还有脸在这里装大方的笑?你为什么不去死一死好偿我姊姊的命来!」郭沅这是气极了口不择言,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可也没有收回来的理。

  「真是反了!」范襄再一次被戳到痛点,气得大吼,「来人,把郭三小姐和谭小姐给我请出去!」

  「殿下,这不好吧?这两位都是娘娘请来的贵客……」跪着的宫中掌事小小声地道。

  闻言,范襄怒瞪了掌事一眼,觉得自己身为太子的尊严被彻底冒犯了,「怎么?本殿下说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了是不?」

  「殿下息怒,奴才不是这个意思。」掌事心一急,头俯得更低,整个上半身都快要贴平到地上。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朱冉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始终灿灿的笑颜也在这瞬间掩了去,「殿下请息怒,还是小女子走吧,这一身衣服都湿了,再待下去小女子染了风寒可不好。诸位慢用啊。」

  说着,朱冉冉转身便要朝原路出宫去。

  未料此时,一旁却传来扬声一句——

  「皇后娘娘驾到!」

  终于愿意出来了……朱冉冉脚步一顿,在心里冷笑一声。

  非得让全部的人都吵成一团才愿意出面,这是想探探她会不会因此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吧?毕竟今天请的都是皇后的「自己人」,连个其他宫的公主郡主都没有,就是盘算着她若真的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无大碍吧?还真是用心良苦。

  闻声,众人抬眼见皇后正走进园子里,全都躬身行礼,「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免礼,都坐吧。说了是家宴,这是在做什么呢?」慈眉善目的皇后唐双望着在场的人,竟是有的跪着有的站着,倒没一个人坐下。

  一旁的嬷嬷附耳说了几句话,唐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朱冉冉身上,笑道:「怎么花都还没赏就弄湿了衣衫?江嬷嬷亲自带朱大小姐去换身衣裳吧,可别让朱大小姐染上风寒,那就是咱们凤怡宫的罪过了。」

  「是,娘娘。」江嬷嬷微笑着朝朱冉冉走过来,「朱大小姐这边请。」

  朱冉冉回以一笑,识趣又乖巧的跟着走了。

  这主角一走,唐双的脸便沉了下来,目光凛凛地落在郭沅和谭晴脸上,「你们方才说的话,本宫可都听说了,那些不得体的话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偿命?先不说那本就是场意外,真要搞一个罪魁祸首出来那也是朱明,朱明已经死了,郭沅,你凭什么说出让朱大小姐偿命的话来?一件云丝衫就把你气到口不择言了?」

  郭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死命咬住唇。

  谭晴的头也是低得不能再低,说到底,这干她何事呢?没事当什么出头鸟!惹了一身腥!

  「娘娘恕罪,谭晴知错了。」率先认错总没错,她可是未来太子妃人选,万不能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婆婆。

  「郭沅也知错了,请娘娘恕罪。」

  唐双叹了一口气,扫向一脸难受的范襄和一脸冷若冰霜的秦慕淮,「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提,若让本宫听见你们谁再为此事嚼舌根或是找朱大小姐的麻烦,本宫定不轻饶,听清楚了吗?」

  「谨遵娘娘意旨。」众口齐声答应着,却心思各异。

  「好了,四处赏花去吧,等朱大小姐回来再一起用个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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