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侄女们吓得轮番进宫哭诉,搞得娘娘一个头两个大,可怜娘娘一生聪慧,偏生有这群拖后腿的娘家人,若非小皇帝顺利登基,娘娘的处境堪忧。
承恩侯思来想去,决定狠下心肠将詹东益送到边关,待几年过去,说国舅爷在边关立下大战功光荣返京,到时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些年做的恶事再没人会记得。
「王爷想得周详,就照王爷说的办,先堵上百姓嘴巴,顺和百官心思,让皇上不为难,之后的事再说。」
「既然侯爷同意那就太好了,只不知承恩侯那里是否觉得可行?倘若无异议,明日本王便与皇上提及。」连九弦说着笑着,笑出满脸狐狸味儿。
「应该没问题,待会儿我去一趟承恩侯府。」苏继北终于放下心。
「劳烦侯爷了,倘若无旁事,本王便先回去了。」
「王爷别急着走,留下来用膳吧。」有心试探,自然得把人留下来,苏继北满眼算计。
还有其他盘算?连九弦正想着,苏未秧已经来到堂前,看见女儿身影,苏继北连忙起身,笑得和蔼慈祥。
「未秧来了,快进来给王爷请安。」
上前迎女儿进屋,却在看见她的妆容时微讶,她……眼睛变大、双颊变瘦,娇弱怯懦的苏未秧变得精明干练?
确实是更美了,但怎么弄的?
苏未秧屈膝行礼问安后,目不转睛打量未来夫婿。
面如冠玉、俊朗不凡,长眉斜飞,一双眼睛温润得令人如沐春风,猛地一看是个温良人,但能把朝廷治理得交口称赞,岂会简单?
不对,不仅不简单,还危险得很,这样的人不应该过度靠近,心中警铃敲响,她下意识想要保持距离。
但不管怎样他确实长相优质,本领高强,难怪不管走到哪里都受到广大女性欢迎,可惜双腿皆残,终生离不开豪华轮椅。
听说他二十四岁,不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苏未秧曾经设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双腿残疾,阻挡篡位的可能性,皇帝太后才放心将治国大权托付于他。
与此同时连九弦也在观察她。
苏未秧眼底有审视、有陌生也有谨慎,不管哪种在在都显示——她不认识他。
怎么会?他们虽没有促膝却也经历过一番剖心长谈。
今天的她不像「苏未秧」,她的五官更立体,眼睛更深邃,倘若依美貌评分,上回见到的苏未秧只有七十分,而眼下这个有九十九分。
那么,她是苏未秧……吗?
苏继北留他下来,是因为听到传言,想确定他是否与苏未秧见过面?
忖度在心底绕两圈,连九弦挑眉轻撇唇,迅速做出决定,他要把「传言」变成「谣言」,不管眼前的是苏未秧是真是假,他都打定主意顺着苏继北的计划走。
连九弦莫测高深的目光又令苏未秧出现危机感,心脏漏跳两拍,强烈的欲望促使她想逃,无助地望向父亲,企图寻求帮助。
苏继北给了她一个笑脸,安抚成分不大,警告意味更多,于是苏未秧理解自己没有逃跑的机会,只能借由呼吸平抚胸口的不安定。
努力恢复镇定,努力勾起温婉笑脸,微露齿,让妆容帮助她大方自信。
「王爷,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对?」她问。
「没有,只是惊艳,苏小姐如此美貌,竟没在京城十美排上号?」
惊艳?意思是连九弦没见过女儿,那件事根本没传进他耳里?所以苏未秧讲的全是气话、造谣?从头到尾她没见过连九弦,更没有当面拒婚?
太好了!苏继北松口气,解释道:「夫人对小女管教甚严,很少让她到外头走动。」
「原来如此。」
苏继北道:「未秧,你领王爷到昱园逛逛。」
嗄?昱园?苏未秧满头雾水,昱园在哪里、做啥用的?她不记得了呀。
苏继北见她满头雾水,适时解释。「未秧喜欢侍弄花草,在昱园设了个暖房,里头有不少牡丹珍品,倘若王爷喜欢便带几盆回去。」
她喜欢侍弄花草?不会吧,她喜欢整齐讨厌脏啊,所以是父亲的场面话?
「很好,本王正想寻几盆珍品。」他对苏继北说话,目光却三番两次扫过苏未秧,彷佛深受她的容貌吸引。
这令苏继北笑出满脸褶子。「有的有的,未秧快领王爷过去品监。」
「麻烦苏小姐领路。」连九弦莞尔。
苏未秧呆立原地,迟迟没做出回应,而苏继北连连以眼神暗示。
她看得见啦,问题是就算父亲把脸挤瘫,她还是不知道昱园在哪里,怎么领路?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桃香及时救场,她上前对卫王一福身,用软糯娇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反奴为主道:「王爷、小姐请。」
轮椅推到门前,薛金俯身弯腰,用肌肉贲张的手臂连人带轮椅捧起,跨过门槛,再放下。
看着这番操作,苏未秧傻眼了。
轮椅加上王爷至少有三、四百斤,光用两手就稳稳捧起安然放下,额头半道青筋都没爆,这是天生神力还是武功盖世?
对苏未秧来说,这个不管是下马威还是展现实力,威力都够大也够强。
毕竟推轮椅的小厮都如此不凡,府卫家丁岂不更吓人?卫王府是怎样的藏龙卧虎之地啊?这样的丈夫不嫁危险,嫁了更危险……
「过几日宫里会送来聘礼,若苏小姐有想法可以提出。」
连九弦突发一语,苏未秧转头,目光与他对上,发现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恶意。
苏未秧没看错,他确实带着恶意。
太后下旨让礼部竭力督办婚礼,她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的女人,对名声分外看重,为令天下人都知道她对卫王的尊敬与无上礼遇,定会「殷勤」得让人挑不出瑕疵,而苏继北对詹忆柳「竭尽所能的支持与维护」,必也不会在嫁妆上头小气。
他们不是想要「天作之合」吗?那就让他们狠狠出一次血。
「我可以有想法吗?」她小小声的试探问。
「可以。」
那她可不可以逃婚不嫁?可不可以婚礼就此作罢?可不可以签署契约,但凡有家暴行为就能无条件休夫?
见她不语,他又道:「苏小姐别客气,有任何意见都提出来商量。」
他温和亲切得让苏未秧一个不小心把他当成自己人,忘记这个男人其实很危险。「聘礼通常会有什么?」
「古董珠宝田亩地契……之类。」
「我能要求通通折合成银票吗?」
噗!他被口水呛着,连连咳嗽。
折成银票想做啥?方便带着走?因为她父亲要弄死她相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提早做好准备才能长保安康?
主子没脸红但桃香脸红了,绯红从耳垂蔓延到下巴、脸颊、额头,她的头顶热气蒸腾,可以下锅煮面条。
脸丢大了啊,这得是眼皮子多浅才能说得出口的话,小姐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了?跟到这种主子,可预见前途惨澹,还没进王府她已确定主子失宠。
王府是什么地方?那里只比皇宫低一级,爹爹不过一介商人,几个姨娘就能斗得死去活来,而王府后院……笨主子只有被分尸的命。不行,她必须撇开主子,自立自强为自己挣出康庄大道。
「王爷,我们小姐最爱说笑呢。」
娇滴滴声音出现,苏未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说笑,是吗?」连九弦瞄一眼桃香后目光重新落在苏未秧身上。
不是说笑,苏未秧想摇头、用坚定眼神来证明自己有多认真,但她被桃香瞪了,猛地联想到李嬷嬷,想到苦荠粥做三餐……「坚定」瞬间回缩,见证一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实面。
「是的,玩笑话。」她低头认错。
苏未秧居然被一个奴才给威胁了?有意思啊。
连九弦又道:「后日宁敬侯府的赏花宴,苏小姐会参加吗?」
有这回事?还没抬头呢,桃香的「天籁之音」再度出现。
「回王爷,小姐身体微恙,侯爷让小姐在家歇息。」
桃香三番两次插话,让连九弦多看她两眼,桃香却因为多出来的这两眼满脸欢乐、喜上眉梢,整个人强烈地自我肯定起来。
「微恙?」脸色红润、目光澄澈,精神奕奕的她哪有半分羸弱感?
苏未秧望向桃香,等待她娇滴滴的声音再度解围,但这次桃香半句话不说,暗自沉浸在想像的幸福中。
桃香不帮忙,苏未秧本想保持沉默轻轻带过,但连九弦灼灼目光表现出「你不说,我会问到死」的坚持,她只能硬挤出一句,「王爷可听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自称败絮?他捂嘴掩饰笑意。
她低声问桃心,「昱园还要多久才到?」
「再一会儿,小姐撑住。」桃心握紧拳头,给予鼓励。
撑住吗?她能撑多久?一旦成亲就是几十年的事,难道要日日防贼,天天领受危机?想到这里,痛苦浮上眼底。
带上两分挑逗,他朝她勾动指头,她抗拒靠近,却不敢不弯腰低头。
「再近点。」
她咬紧牙关再靠近两分,小脸贴上他好看的帅颜,一不小心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这个味道瞬间让人安心、放松,让危机感下降一点点。
「你不想嫁给我吗?」
醇厚嗓音在耳边响起,陡然为她带来些许希望。「可以不嫁吗?」
同时间,脑袋勾勒出剧本一——
她不想嫁、他不想娶,但一道懿旨把他们强行綑绑在一起,于是两个优质男女做出最后约定,演出一对有名无实的好夫妻,待时日久远、寻个良好契机解除婚姻关系,到时她带嫁妆远走高飞,而善良大方的他再补贴一笔,从此富婆秧快意江湖,善心弦得偿所愿。
她笑得满脸幸福,朝他点头,心跳稍稍加了速度。她紧紧盯着他微启双唇,期待听见他说可以。
终于,他说了,轻飘飘地说出……「不可以。」
笑容瞬间凝住,群鸦低飞,大小粪便落得她满头满脸,这是在玩她?
憋住满腔不爽,苏未秧恨恨回答:「没关系,王爷说了算。」
把笑容压在嘴角,立起身挺直背脊,抬高傲气下巴,迈开脚步往前行,她加快脚步,故意让残障同胞跟不上,穿过院门往右转。
桃心见状连忙小跑步追上,轻扯主子衣袖。「小姐错了,昱园在左边。」
屋漏偏逢连夜雨,乌鸦集体肠胃炎,大屎小屎落玉盘,把她额头的粪便集中起来,可以提供西藏同胞一季燃料。
重重吸气,向右转,再向右转,两个九十度之后,转到正确方向。
连九弦停在门边,双手横胸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僵硬的背脊、僵硬的动作,看她僵硬的嘴唇发出僵硬的声音。
「王爷为朝政焚膏继晷、夙兴夜寐,哪有心力看那些花花草草,王爷要不要先回府歇息?」苏未秧用尽全身力气表现关怀体贴,百分百的好媳妇样子。
生气了?更有趣啦,已经多久没人敢在他面前展现真性情,就连太后娘娘被他气到命太医会诊也不敢明目张胆说出原因,这个苏未秧……有趣!
「太后千秋将至,本王正想寻几盆牡丹送进宫里,若苏小姐养出珍稀品种,便能以我们夫妻名义送去,权当感谢太后赐婚盛情。」
盛个鬼,爱牵红线不会去庙里坐着?改行当月老还有一年四季香火可享受,还有谁跟他是夫妻了?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她就变成未亡人。
愤怒全写在脸上了,她越是怒火冲天他就越开心,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武安侯府这颗蛋,缝多了去。
「苏小姐请。」
「卫王爷请。」四个字,她的后槽牙咬得喀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