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去,满载归,马车后边还拴着白生生的山羊,这样的组合想要不引人注目都不成。
于是,刘桂香刚刚回到小院,这边大柳树村里的人就传扬开了。
“你们看见了吗?单守信那个傻媳妇进城了,带了很多东西回来。”
“你怎么知道?不就是辆马车吗,兴许车里是空的呢!”
有人不信,顺口抬杠斗嘴。
结果立刻遭到了反驳,“我又不瞎,那车辙印子深着呢,保证拉了很多东西!”
“这么说,单守信两口子发财了?他们不是刚分家吗?听说单婆子就给了一袋米,难道他们先前私藏了银钱?”
正在议论的时候,有人从城里回来,一听就凑上前说道:“我方才在城里听说一件事,那个大孝子秦老爷,居然真的给老娘买到虎骨了,还是个农家妇人卖去的,前村的周老头说,早晨的时候,守信媳妇儿打听秦家来着,你们说,会不会是守信媳妇儿……”
“哎呀,就是她!你不知道,她方才也回来了,带了一马车的东西……”
农人们平日闲着无事,就指望各色八卦消息给日子添点乐趣,又不知道什么叫“隐私”,这般说的热闹,就把刘桂香打老虎卖钱发财的事传扬得人尽皆知了。
单婆子撵了单守信和刘桂香出门,虽然还是心疼那座荒山和荒地,但眼不见心不烦,这两日渐渐也欢喜起来,可惜这欢喜实在有些短暂。
“哎呀,老嫂子,你听说了吗?你家守信和香香发财了!”隔壁三姑历来是个快嘴的,几乎是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
单婆子正坐在廊檐下,搧着扇子看两个婆子正舂稻米,城里粮油铺子,上好的粳米比带壳的稻米贵了三成,她是吝啬惯了的,自然不肯花那个冤枉钱,从来都是买稻米回来,让家里的婆子出力舂出来,也是一样吃,至于婆子累不累,那就不在她考量范围内了。
“出了什么事?谁发财了?”单婆子停下搧扇子的动作,眼皮突然乱跳起来。
刘三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也不管是谁的茶杯,拿起就灌了一口,这才说道:“是你家守信和香香。听说香香上山打死一个老虎,今日进城把老虎卖给秦老爷家,得了好多银子。香香买了一马车的东西回来,差点儿把马车都压垮了。还有奶山羊,两只呢,村里人都看见了!”
说罢,刘三姑扫了单婆子一眼,有几分幸灾乐祸地道:“要我说啊,你平日对香香和守信好一点儿,他们也不至于……可惜香香这本事了,赚了这么多银子,分了家,就都是他们小俩口的了。”
单婆子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直接一蹦三尺高,“你说什么?那个傻子上山打了老虎,卖银子了?”
“对啊,别人都说卖了一千两,但去李德友家的问过了,他刚从城里回来,知道得最清楚,不是一千两,是一百两。”刘三姑拍了大腿,真心为单守信夫妻欢喜,“香香正好搬了新家,什么都没有,我还琢磨着送些秋菜过去,没想到她倒是个有能耐的。”
她这里说的顺口,倒是忘了对面坐着的不是村人,而是单婆子,待醒过神来,就见单婆子的脸色沉得厉害。
她想要开口转圜几句,却一时找不到话头,结果单婆子就爆发了。
“狠心烂肝的贱女人,在我单家的时候就知道吃粮食,从来不做活计,如今分了家,立刻就上山打老虎去了!她怎么不死在山上,让老虎把她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呢?该死的贱人,活着就是碍我的眼!”
单婆子跳脚大骂,唾沫横飞,吓得两个正打算偷偷往稻米里掺沙子的婆子,立刻抱了石臼就跑掉了。
刘三姑有些尴尬,干巴巴地劝道:“行了,老嫂子,你也别骂了。不看别人,还看你家守信呢,香香有能耐,自然也能把守信照顾好。”
“放屁!两个都是贱种,一起死在外边才好呢。老天爷怎么不打雷,把两个不孝顺的玩意活活劈死?有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他死一万次都不解恨!”
刘三姑家里就一个儿子,平日身体不好,她恨不得当眼珠子照顾,听单婆子骂亲儿子却是死字不离口,就有些怜悯单守信,于是小声道:“哎呀,亲儿子,可不好说得这么狠。”
单婆子立刻瞪了眼,“我儿子我骂几句怎么了?跟你什么关系?你儿子怕死,那个贱种可不怕!”
这话可踩了刘三姑的痛脚,她站起来就往外走,嘴里也不甘示弱地回骂了一句,“天底下根本没有你这样的娘,单守信倒了八辈子的楣才托生到你肚子里。以后请我都不来,还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不过是块苍蝇都不叮的臭肉!”
“你、你……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单婆子正有气无处撒,追上去就要寻刘三姑打架,可惜刘三姑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不过半个时辰,村里又传起了新的流言——
“单家那位,听说儿子儿媳妇一分家就发了财,差点儿气疯了。”
“真活该,好好的儿子,而且生来就带财,放别人家怕是都要供起来,她家倒好,往死里苛待,如今好了,让她后悔去吧。”
“可不是吗?真是报应啊。”
不论外边说什么,单婆子如何大骂,刘桂香都不知道,当然,她就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她如今只在意她的小家。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在马车抵达之后就迅速被填满,院角放了新扫帚和农具,灶间里的米缸面缸不再肚皮空空,房梁上也吊了几条腊肉,坛坛罐罐里,油盐酱醋俱全。
堂屋里的破桌上也摆了一套青花茶具,这会儿换了一套宝蓝色棉布长袍的单守信,正一边笑着倒茶,一边看着刘桂香忙里忙外。
哑叔则穿了一套崭新的灰色短打衣裤,蹲在院角,俐落的拾掇一只刚被放血的母鸡。
许是母鸡死的有些不甘心,突然扑棱了一下翅膀,甩了一滴血到哑叔袖口,心疼得他赶紧去擦,末了许是觉得有些丢人,偷眼望着单守信夫妻俩根本没注意,这才继续拔鸡毛。
刘桂香也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象牙色的百褶裙,怎么看怎么清爽。
先前在布庄里,她琢磨着自己不会针线活,就干脆都买了成衣,果然回来之后,一家三口换的里外三新,精气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会儿,她刚把两个内室换了新炕席、新被褥,把旧衣衫被褥都扔去了厢房。
倒不是她不会过日子,实在是单婆子那个吝啬成性的,多少年都不曾给单守信换过被褥,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且脏得厉害又不保暖。
忙完这一切,刘桂香就直奔灶间。
哑叔早就拾掇好了母鸡,厚背菜刀用力挥下去,很快就把母鸡分成了小块,下热水锅焯去血沫子,再同葱姜一起炒,加上一点酱油和盐,添汤煮开,直接倒进瓦罐,悬在火炉上小火炖半个时辰,再加一把泡开的干蘑菇。
味道之香,直把刚刚在新院子里混熟的小老虎馋得围在灶间门口,怎么撵也不离开。
炖鸡的功夫,雪白的米饭也被焖熟了,泡发的山木耳混了白菜片,大蒜爆锅,大火炒熟装盘。五花肉煮熟,切片,再回锅同辣椒炒得热热闹闹。
最后是一根萝卜切丝,下锅煮汤,开锅挤进十几个肉丸子,白生生的汤,圆滚滚的丸子,撒一把小葱末,分外的清爽。
三菜一汤,米饭满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刘桂香吃过最齐整的一顿饭菜了,她端起饭碗的时候,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
其实人活着,有时候要求很低,不过是一口热饭菜,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已。
她扫了一眼同样满脸是笑的单守信和哑叔,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
饭后,太阳才刚刚落到西山头,刘桂香洗了碗,拾掇了屋子,又简单算了算今日的花销。
不得不说,这个时空的银钱不好赚,但也真是实诚,她血拚了一上午,拉了一马车东西回家,才花了不到五十两银子,剩下的银子,若是节俭一些,足够他们一家三口过两年平常日子了。
但刘桂香不觉得这样就该满足,毕竟单守信的药方子,一副就要十两银子,万一发病,这些银子兴许都不够救命的,这般想着,她又干劲十足,换了旧衣衫,搬了百香果出来,清洗干净,打算刨开做果酱。
单守信坐在窗下晒太阳,一边读书,见刘桂香忙里忙外,就劝道:“歇一日再忙吧。”
刘桂香却是不肯,笑嘻嘻应道:“左右也无事,我找个活计打发空闲。”
单守信听得好笑,还要再说的时候,哑叔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托着个黑乎乎的蜂巢。
刘桂香只扫了一眼,惊得扯了身边的旧衣衫就蒙住单守信的头脸,嘴里大喊着,“哑叔,快拿出去!”
哑叔却是咧嘴一笑,甚至还晃了晃那蜂巢。
“哑叔!”刘桂香吓得厉害,但半晌没见有马蜂从蜂巢里飞出来,她也就反应过来,问:“这蜂巢是清理干净的?”
哑叔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刘桂香长长出了一口气,欢喜的接过蜂巢,入手的沉重让她笑得更厉害,“哎呀,这么沉,里面一定存了很多蜜。哑叔,快帮我找个干净坛子去!”
哑叔应声出去,很快就拿了一个小瓷坛过来,破开蜂巢,倒了满满一坛子蜂蜜。
这时,刘桂香觉得缺了点什么,扭头一看,发现单守信还裹着破衣衫坐在那里没有动。
“哎呀!”她赶紧扔了蜂巢去帮他打开破衣衫,单守信原本整齐的发髻已经歪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沾了一片树叶,看着有些狼狈。
刘桂香又是愧疚又是好笑,赶紧帮他拾掇。
倒是哑叔毫无顾忌,笑声朗朗,这倒是把刘桂香惊了一跳。
哑巴也能笑得这么大声吗?